马修。浪迹

  寻找塞万提斯

西班牙大文豪塞万提斯以一部《唐吉诃德》名世。这部传世巨著及其作者塞万提斯，对于西班牙民族性格的思考深刻影响了后人。

塞万提斯一生都在与命运战斗，如同其笔下大战风车的唐吉诃德：家道中落，无钱上学；卷入争斗，被处刑罚；逃离故土，投身军队；身负重伤，始得回家；途遇海盗，被囚海外；越狱失败，劳役五载；交付赎金，重返故里；债务缠身，失业无着；两次失婚，三度入狱；女儿出嫁，对簿公堂。。。。。。人世间可以想像的苦难和不幸，几乎都曾落在他嬴弱不堪的身上。

塞万提斯充满戏剧性和荒诞感的人生，早已投影在他笔下的人物唐吉诃德之中，《堂吉诃德》正是在他以血与肉孕育出的作品，真实地映照出作者自我的体验和情感，并在全世界的读者中传颂了几个世纪。

在其身后，西班牙又以何种方式缅怀和纪念自己的文化之魂呢？

西班牙对外推广语言和文化的机构被称为“塞万提斯学院”，等同中国向海外推广汉文化而成立的“孔子学院”。在西班牙以及拉美使用西班牙语的国家中，文学的最高奖项也被命名为“塞万提斯奖”，足见塞万提斯在西班牙文化中的地位和份量。

在当今的西班牙，以塞万提斯或唐吉诃德为卖点的景点如同唐吉诃德的假想敌---风车一般无处不在。

马德里西班牙广场中央立有一尊塞万提斯纪念雕像，正襟危坐的塞万提斯脚下，是纵马而行的唐吉诃德和桑丘。这些群像是为纪念塞万提斯逝世300年时塑造的，并树立在国家广场之内，恐怕是西班牙境内以国家名义纪念塞万提斯的最重要场所。

马德里闹市区内辟有一个文学街区，这个街区地处半坡，一路而下铺着石板，石板上刻有西班牙一些著名作家的文字片断。我们不懂西班牙文，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一一细细寻找核对，但有一个判断十分明晰:这里断然少不了塞万提斯的珠玑文字。

西班牙导游告诉我们，塞万提斯的遗骸至今不知葬于何处。但在马德里一家教堂门前的墙壁上，经当地导游提点，我们看到了一块石牌，上面列有多名在此婚嫁及下葬的西班牙作家的名单，塞万提斯的大名赫然其上。近旁的狮子街上有一处房子，墙壁上也有文字记载着:这里曾是塞万提斯生活和去世的地方。当地导游说，据史料考查，确有此种可能，但她没有向我们细述论据。而据我们所知，马德里目前共有7个教堂声称是塞万提斯最终下葬之处，并都言之凿凿。于是导游又以不以为然的口吻回应道：其实根本没必要弄清楚谁真谁伪。我们暗自揣摸她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多家争抢塞万提斯的归宿之所既可以理解，也无伤大雅，重要的是塞万提斯已永远活在西班牙人心中。

找不到塞万提斯的归宿，我们便转而去寻觅塞万提斯的起点。塞万提斯的故居是西班牙纪念这位伟人最重要的场所之一。

塞万提斯故居静静坐落在阿尔卡拉·德·埃纳雷斯小镇一偶，小镇的名字意为“埃纳雷斯河畔的城堡”。这里离马德里仅30 多公里，不过半个钟的车程，是西班牙世界文化遗产之一。

是怎样一种风物，孕育了名垂千古的西班牙一代文豪呢？

阿尔卡拉小镇是马德里最古老的城镇之一，可以追溯到史前时代。15世纪，马德里还是乡村，这里已经是重要的宗教中心了，两者以阿尔卡拉大道相接。这里有马德里最古老的商业街道，更有最古老的一所大学---长达500多年历史的阿尔卡拉大学，从这里曾走出了多位西班牙文化名人。每年西班牙国王和王后也是在这里颁发声名远扬的塞万提斯文学奖。

沐浴着3月和曦阳光的阿尔卡拉小镇，古意盎意。当地广场被命名为“塞万提斯”，广场中心立有高大的塞万提斯铜像。围绕广场四周种植的法国梧桐树枝枒光秃秃的，与那些坐在长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或弄孙作乐的老人们一起，见证着这座小镇的沧桑。盘踞在老树、深宅，或教堂、修道院、古城墙之上的白色鹳鸟，不时伴着远处教堂的钟声从头顶飞过。

穿过广场向西，是一条与阿尔卡拉小镇同样古老的商业老街，街道两旁的两层房屋最早建于古罗马时期，老街与广州的骑楼街一样也是底层架空的，有着长长的商业走廊，每家每户都经营着不同的特色商品。走廊上那些石柱、木梁，或龟裂或风化，纹理模糊，如同一张张皱纹密布的老脸。

老街直通塞万提斯故居。在这样宁静的清晨，仿佛，塞万提斯随时会在廊檐的某个转弯角落出现；或者，他正在家中的客厅或楼阁上静候着访客的到来。

塞万提斯故居前临街的地方置放了两尊铜像：唐吉诃德和桑丘分坐石凳两旁，唐吉诃德一手持戈，一手高扬，正对桑丘侃侃而谈；桑丘则翘着双手，表情木纳。两者相映成趣，乍一看，路人还以为是两名守卫故居的卫士累了，在此小憩闲谈，并等待主人的随时差谴。

塞万提斯故居是一栋两层红色小楼，走进院落，院子的中间是一个方形天井，一楼是起居室、厨房和餐厅，二层是塞万提斯出生的卧室。故居外观虽按原样修缮，但内在已不复当年之貌，故居的物品大多是从民间收罗回来的，称其为西班牙民俗博物馆似乎更合适。房间分门别类放着一些那个时代人们使用过的一些生活物品，诸如铜制或木制的烤火盘、木箱、纺车，乃至坐便器、浴盆、外套、内衣，还有最原始的西班牙吉他，等等。这里有一状如头盔、带个缺口的物件教人费解，原来是刮胡子用的盆子，拔牙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盆子。塞万提斯后来将其写入了自己的作品当中，唐吉诃德就戴着这种“头盔”出行，被人取笑；这里的睡床之短也令人狐疑。经解释方悟：床短，一是古人矮小；二是当时有此风俗：人不能平躺睡觉，否则会死于非命，并可作会客之用；一个大木箱也引起大家兴趣，这个大木箱当年是供人出外携带的，西班牙语中“可以信任”一词典出于此。有一间房子是作为女性用房而陈列的，17世纪以前，西班牙的传统是人都不坐在椅子上，只是席地而坐，所以木板上都铺上了地毯。

故居的精华所在是一间陈列室，里面收集了全世界多达40多个版本，以25种语言出版的《唐吉诃德》。据说《唐吉诃德》首本仍在。至于中文版本就有多种，据我们的西班牙中文导游说，他曾牵线搭桥，协助来自国内的某位知名人士，在这里举办过一次捐赠《唐吉诃德》中文版本的仪式。

塞万提斯的家庭在当时虽算不上富有，但也算得上是殷实体面之家。其父是放血师（一种古老的专门替人作放血治疗的职业），任职于一家修道院医院，是西班牙最古老的医院之一，建于1483年，作为为穷人、病人、路人和外地人治病的福利机构。现今，一个宗教团体的资助让这所医院仍然运作着。修道院医院紧挨塞万提斯故居，我们前去察看过，已残破不堪了。

参观过程中，不断见到一些中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前来膜拜塞万提斯故居，他们见到我们都兴奋地用中文跟我们打招呼。诚然，与塞万提斯的童年相比，这些孩子无疑是幸福旡忧的，他们肯定不会像塞万提斯当年一样，生存在一个漠视人权、欠缺公平的时代。

可是，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身处这座历经时间淘洗的旧居，他们还能够理解和体味塞万提斯颠沛流离、波澜万丈的一生吗?他们会懂得伟大源自苦难的道理吗？塞万提斯的精神和风骨还能在他们身上得以传承吗？

魂兮归来。

                     能听到蝉鸣的房子

---圣母玛利亚庄园

“一所能够听到蝉鸣的房子。”圣母玛利亚庄园年轻的庄园主JAVIER MUNOE一开口就以极富诗意的语言介绍起自己的葡萄庄园。

      圣母玛利亚庄园紧挨西班牙古都托雷多城市边缘，据说是西班牙境内唯一一座位于市区内的葡萄园，从那里可以远眺托雷多城内的景色。

黄昏时分，我们才抵达圣母玛利亚庄园，来到那所说是可以听到蝉鸣的房子前面，房门虚掩着，不见人迹。等了一会儿，一身黑色西服、系了一条黑领带又披了条黑色长围巾的主人JAVIER MUNOE突然像幽灵一般闪现在我们眼前。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夕照下的庄园寂静中带点诡异的气氛，也许是源自JAVIER MUNOE自身的形象。应该承认，庄园里的建筑装饰还是颇具艺术创意的：彩色陶土人、罗马柱、仿古街灯之外，还摆设有一辆硕大的颜色艳红的手推车，酒窖内的橡木酒桶与墙壁上的艺术装饰画作，更构成了庄园整体的不凡艺术气质；也无法否认，JAVIER MUNOE本身是个英俊、修长、风度翩翩的西班牙小伙子，假如只是匆匆望上一眼的话。深陷而黑的眼睛，剑眉，稍嫌长而棱角分明的脸型，说话时有点夸张咧开的大嘴，嘴角微露的一点呲牙，这些脸部特征组合在一起，再加上身上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气质，处久了，不免令人渐生寒意，不敢目视他。他像极了位托雷多绘画大师葛雷柯笔下的那些人物：拉至怪异比例的瘦长人形，略微的面无人色，心高气傲，神情肃穆，还带点神经质。事实上，葛雷柯笔下的人物统统都是孕育于托雷多这片古老土地的。

圣母玛利亚庄园是一家家族企业，目前由JAVIER MUNOE父兄三人共同经营。听JAVIER MUNOE说，圣母玛利亚庄园并非是家族中唯一的企业，当年由开客栈起家的家族生意如今越做越大，旗下共有4家餐馆、5家五星级宾馆。这片葡萄园是去年才置买下的，庄园内种植有包括葡萄树在内的50多种植物，这些植物都与酿制葡萄有关；其中种植了4种葡萄树品种，1种源自西班牙，其余3种产自法国。这里每天只采摘一种葡萄用于发酵，酵母都是天然的。发酵所用的法国橡木桶较小，每桶只能盛装300瓶葡萄酒。所以这里每年酿制4000瓶红酒，但都是有机葡萄酒，其中一半出口荷兰、加拿大、德国以及中国等地。葡萄酒的利润也颇为丰厚，在当地售价仅36欧元的葡萄酒，卖到北京的高档酒店则飆升至150-170欧元。所起的酒名也大打情感牌: “妈妈之酒”，取葡萄酒源自大地之母之意。

JAVIER MUNOE是“富二代”。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曾在海外留学过的JAVIER MUNOE，竟与当年的葛雷柯一样，缱绻钟情于托雷多这片古老热土，并近乎于虔诚。在引领我们参观葡萄园时他出口成章，并且充满了诗情，或哲思。现辑录于此，与同好分享：

---“我们在酿酒时注入了崇尚自然的理念，并倾注自己的情感。”

---“每个人从事的职业可以有不同，但手捧一杯葡萄酒，大家的情感其实都是一样的，这就爱。”

---“你们在参观时，要懂得回归大自然的怀抱；在畅饮我们酿制的红酒时，自然会知道什么是托雷多。”

---“每个人有不同的性格，但不妨碍大家和平相处；酒亦然，尽管每瓶酒的品质不一，但同样可以拿来同桌共饮。”

---“种植和酿造的过程越自然，酒就越天然。”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浸透着大自然的气息，葡萄酒里也便带有大自然的气息。”

---“西方有句古谚：来自尘土，归于尘土。”

---“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带来了精神的力量，它告诫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目标而努力，要用心。种植葡萄可以获得人生财富，而只有有爱，人生才会丰富。这道理同样适用于我们的生产和经营活动，还有我们的生活。”

---“西班牙谚语：有劳作，才有收获。”

---“想象一下，葡萄树就像人，你对朋友招呼不好，朋友会远去；种植葡萄亦如是:用心种植葡萄，葡萄才会有收成，酿制的葡萄酒的品质才会上乘。”

---“我们家族的哲学观是内心要平静。如何才能做到平静？工作。虽然工作很忙，但我活得轻松自如。如果不懂得从工作中学会享受，自然也难以达到轻松自在的境界。”

---“我的父辈还秉承另一种哲学观：食材新鲜才能烹出好菜式；酿酒亦然。”

---“这里种植的每样东西都是可以触碰的。这里有一种草，气味最佳，据传与圣周圣体有关（说话时JAVIER MUNOE俯身采摘了几片草叶，在手上搓揉，递到鼻子下嗅闻，并作深呼吸状，又示意我们如此效仿）我平时爱在这里散步，沉思。我领悟了一个道理：如果你懂得照顾大自然，大自然也同样会眷顾你的。”

---“家庭是上帝先天赋予的，而朋友是可以后天选择的。西班牙的传统家庭观念与中国很像，家族企业凭借其自身的特性可以生命长青。”

---“我们家族投资做生意有自己的信条，别人有钱了可能会去买豪车，但车买后马上贬值；我们则会去购买葡萄酒以增值，所以我们拥有全西班牙境内最大的储酒窖。”

 当晚JAVIER MUNOE安排我们前去他们家族经营的一间餐厅用膳，事前吩咐侍应拿了他们家族所产的葡萄酒让我们品尝。但他没有出席，说是晚上还有应酬。在我们酒足饭饱、意兴阑珊之际，他又适时地飘然而至，依旧神采奕奕，谈兴甚浓。

饭后JAVIER MUNOE又安排人员陪同我们前去号称西班牙境内储存葡萄酒最多的储酒窖参观，自己却不告而退，匆匆隐没于托雷多沉沉夜色之中。神出鬼没的JAVIER MUNOE，是托雷多的一个夜精灵，穿行于精神与物质、真实与幻像、传统与现代之间。只有在西班牙，在托雷多，才有如此神奇古怪的人物。

酒窖隐藏于托雷多深巷之中，原是犹太人的地窖。酒窖现存4万瓶产自世界各地的葡萄名酒，共2000多个品种。酒窖以西班牙葡萄酒产区划分储存区域，其中还辟有白葡萄酒区和名酒区。最古老的酒年份为1920年；最贵的则是一种产自法国的葡萄酒，据称售价可达2000欧元。

借助地窖昏弱的灯光，在层层叠叠的葡萄酒酒架中逶迤穿行，仿佛在远古蛮荒中，嗅到了一种来自绿洲的新鲜气息。

                            灵魂怨曲

在葡萄牙，有一种悲情四溢的传统民间音乐直指人心，恣意流淌在普罗大众的血液里。它就是Fado（法多，又译法朵），一种传统的蓝调怨曲，葡萄牙的国宝。

Fado在葡萄牙已悠悠传唱了上百年，如同当地随处可见的橄榄树，充盈于葡萄牙人的生命空间，盘根错节以至深入骨髓。所以葡萄牙人总喜欢说:“Fado就是生活。”。

亦因为文化上的孤立，Fado 的精神内核几乎从未改变过，已然成为葡萄牙民族的灵魂象征。一如生长在葡萄牙大地上的熏衣草，Fado悄然绽放着她的美丽，孤芳自赏，自艾自怜。

近年来，世人重新发掘了Fado之美，风靡一时。据说在当今里斯本的街头巷尾，以“fado之家”命名的酒吧、歌厅和咖啡厅比比皆是，fado的歌声和琴声充盈于耳。这是一位曾造访过今天的葡萄牙阿尔法玛的作者在其笔下描述的情景：“阿尔法玛依然保持着往昔的模样。窄窄的小巷，陡峭的楼梯，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何方，就像那深不可测的命运……天黑了,月光下的塔古斯河渔火点点,空气里传来了悠长的Fado。你听到了阿尔法玛沉重的呼吸，嗅到了里斯本古老的灵魂，找到葡萄牙珍藏的宝物。”

香港地中海艺术节期间，葡萄牙蓝调怨曲第一传人、被誉为“Fado新女皇”的克莉丝提娜.布兰柯(Cristina Branco)前来献艺。布兰柯在阿美林长大，那里远离里斯本的Fado表演厅。跟所有新生代近似，布兰柯从小只对流行、民谣或爵士感兴趣，却一点不喜欢Fado，她认为Fado并不属于她这代人。直到18岁生日那天，祖父送她一张阿马莉亚·罗德里格斯(Amalia Rodrigues)的唱片《罕有与不为人知》，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这位当时正在攻读传播学、一心想当记者的业余歌手，被这种融会歌声、诗词、音乐于一体的传统乐种所激发的情感张力深深打动。于是，布兰柯正式学艺，以迎接心灵的召唤。布兰柯目前已是葡萄牙境内最炙手可热的女歌手之一，她拥有一把得天独厚的动人声线，表演声情并荗，《纽约时报》曾如此赞誉道：“克莉丝提娜歌声抑扬、闪烁、沸腾，细致表达每分每寸的情感变化。”

由于反响热烈，原定只演两场的演出加开一场。那场加演被安排在了周日下午的香港大剧院，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令人隐约嗅到了来自地中海的热烈风情。谁知进入到香港大剧院，才发觉于舞台中央，一束灯光之下，竟是出奇的素净：一袭黑裙、披黑色流苏披肩的布兰柯，被由钢琴伴奏者、葡萄牙结他手、结他手以及低音结他手五人组成的乐队簇拥着。偌大的舞台显得静穆而空旷，与户外明媚的景象构成了强烈的反差。

结他声起，歌者开腔，听者这才渐渐醒觉:质朴的Fado与简约的舞台相得益彰，其神韵自舞台中央向四周悄然弥散开来，如同熏衣草悄无声色的袭人味道。

Fado原本就是葡萄牙草根阶层的娱乐方式，在19世纪初盛行于里斯本的酒馆、妓院甚至街角，虽然历经岁月的洗礼，Fado如今已挤入了大雅之堂，但堂而皇之的布景舞美之类却不是其先天的属性。这种毫无粉饰的表演形式，使听者可以心无旁鹜地专注于歌者的歌声和情绪表达，使舞台上下更容易水乳交融。此时此刻，既可以将舞台想象成当年里斯本的横街窄巷，每当夜晚降临，小巷深处便传来激越的吉他声和哀怨凄美的歌声，令人柔肠百转；也可以将舞台想象成当年里斯本的荒凉海滩，每届黄昏时分，便见三三两两的妇女披着巨大的黑色方巾，遥望大海深处，低声吟唱着：

“你又扬帆去远方

何时才归？

我天天眼望大海

期盼你早回……”

结他声清越冷冽，仿如“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撩拨着听者的心弦；Fado特有的唱腔唱出的歌声空灵无比，委婉之中带哀怨之情，激昂处有如裂帛，更如晶莹如玉的玻璃迸碎一地。吉他声与歌声的相互交织，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抒情气氛，听者的心灵会渐渐被一种所谓的“甜蜜的哀伤”笼罩着，心悸心动。有人说，Fado拥有一种原始撼人的力量，可以让人在猝不及防时潸然泪下。也有人说，听Fado，悲伤会安安静静地到来，原来悲伤是可以不用流泪的。

Fado传唱了上百年，唱的不外乎是生离死别，生死相恋，对家乡的思念，对生命的慨叹。。。。。。Fado歌词充满了悲剧性的宿命观，曲风也偏向忧伤哀怨。Fado本来就是命运（拉丁文fatum）的意思。命运、死亡、思乡、爱情。。。。。。这些关乎人生的永恒主题，一直是Fado反复咏唱的核心曲目。据说只有倾听Fado，才能懂得葡萄牙人内心的深沉和伤悲。

你听：

“当夜幕降临在里斯本
就像是烛台上没有烛光
阿尔法玛看上去很冷
就像是房间没有窗户
住在里面的人都受了寒

就在它的阁楼里
承满了一房间的伤心事
阿尔法玛被围困在
四面水筑成的墙
四面悲哀筑成的墙
四面焦虑筑成的墙
在夜里唱的那首歌
点亮了这座城市
被围困在这海市蜃楼里啊
阿尔法玛，你闻起来
是乡愁……

阿尔法玛不是Fado
阿尔法玛是一群人
是孤独
是受了伤的沉默
是就着悲哀吞下去的面包
阿尔法玛不是Fado
可除了Fado

它又不是别的歌……”

艺术家Dulce Pontes就形容Fado“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音乐，用来表达自我，几乎像宗教祈祷一样。它不见得是哀歌，但是就某个深层的层面而言，它让你的灵魂赤裸。”

你再细听：
    “挫败的灵魂 

    失落的夜晚 

    摩尔区里黑暗的阴影 

    妓女歌唱 

    吉他呜咽 

    灰烬与火光 

    痛苦与罪恶 

    这一切的存在 

    全被娓娓诉说 

    这全是 Fado” 

     关于Fado的起源存有多种说法：有说它源自非洲，有说源自摩尔人(Moorish)的歌谣，也有的说源自巴西人的Lundum音乐；还有的说是由中世纪的吟唱歌者流传而来； Fado源自对一位国王追怀的说法则充满了悲剧意味。那是16世纪葡萄牙历史上发生的一个诡异事件。当年只有24岁的年轻国王统领着葡萄牙，一时心血来潮，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率领一支葡萄牙军队进击摩洛哥，结果遭受重创，然而奇怪的是，既没有阵亡也没有被俘的国王，却莫名其妙失踪了。争夺王位和偿还战争赔款的各种事端接踵而至，显赫一时的葡萄牙帝国走向衰落。直到许久，人们还在期盼着奇迹的发生，这位年轻的国王有一天会重归故里，带领葡萄牙再度崛起。于是，Fado这种民间咏叹调，就一直浸透着悲春惜秋、追缅岁月的落寞情怀。

在诸多说法中，我更偏爱如此一说：Fado源自大海。诗人约什。杜林如此描述道：“当风静止，大海也归于空寂，哀愁的水手唱起了心声，产生了Fado。”

葡萄牙人一直相信，里斯本是大海的起点。但讨海人的生活是悲苦的，充满了艰辛、风险和无尽的牵挂；葡萄牙作为当年的海上霸主，如今沦落二流，无尚荣耀归于衰败，如同今日里斯本古旧破落的街道，早已不见昔日的繁华。凡此种种，不免令人慨叹唏嘘，百感齐集。在Fado里，不难听出大海苦涩沉郁的味道。

每一种精湛艺术经过时间长河的浸润，都可能孕育和积淀了一套约定俗成的表现形式。Fado的演唱有其独特的礼仪：歌者（葡萄牙文称其为Fadista）男的清一色黑衣，女的还要披上黑披肩，演奏者位于歌者身后，歌者通过手势、表情与伴奏者沟通。来自孔布拉（Coimbra）地区的乐手除了身穿黑衣，还要披黑斗篷。据说，这种穿法是为了纪念19世纪初期葡萄牙一位伟大的fado 歌者玛丽亚·塞薇拉（Maria Severa），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妓女，母亲是吉普赛人，玛丽亚与母亲在里斯本Alfama区经营一家小酒馆，在那里，她唱出了fado 的雏形，她演唱时总是穿着黑衣与黑披肩，玛丽亚和一位斗牛士之间的爱情悲剧，让这位才华横溢的女歌手在26岁时就香消玉殒了。

    Fado以灵魂传递情感，重歌者的亲身感受和经历。演唱Fado的情绪最准确的描述应是Saudade一词，意指渴望，也指歌者最深处的灵魂。缺少了Saudade，Fado便沦为自怨自艾；有了Saudade，Fado便成为永恒叹息。在葡萄牙，演唱Fado的以女歌手居多，但真正能唱得出沧桑味道的却寥寥无几。歌者的最高境界是要能让人从中听得出岁月的回响，听得出生命压抑、困顿、隐痛和悲沧。即便听不懂歌词，听者仍可感受到潜藏于歌者内心深处有如火山般的炽烈情感。有人说，Fado 的歌者，情绪最放得开的时候心境也最悲凉。

泰斗式的Fado歌者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红极一时的阿马莉亚·罗德里格斯，1920年生于里斯本的阿马莉亚，母亲是菜贩，年近20岁时，她的歌声征服了听众，一举成名，声誉日隆的阿马莉亚将Fado推上了国际舞台，其宽广的音域，深沉的情感和完美的控制，使其成为里斯本Fado的一面旗帜。她虽在上世纪末仙逝，至今仍被尊崇为Fado天后，并出现一大批追随者。今次来港演出的克莉丝提娜‧布兰柯，以独特嗓音和音乐新元素，重新演绎了阿马莉亚及其御用作曲家的多首名作，诸如《心碎》、《愁绪》、《玛利亚》、《异常生活方式》等。

     在葡萄牙，Fado在巨星殒落之后却绽放出了异彩。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不少年轻歌者尝试寻找新方向来演绎Fado，形成一股革新浪潮。过于悲情的Fado，曾一度被批评为国民的心灵鸦片。布兰柯也是Fado新一代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布兰柯一方面保留了传统Fado的精髓，将Fado中最原始最美丽的地方保留了下来，并将葡国诗人作品化成歌词，让Fado以更诗意的面目示人，同时发掘新元素，用现代的编曲手法给歌曲披上美丽的外衣。流行乐的成长背景让她在选曲、题材和演绎方面为Fado营造出了新感觉。诗化的内容、细致的表达加上富有生命力的歌声，使布兰柯成功俘获了许多不同年纪的乐迷，更有乐评家将她与已故的阿马莉亚相比，赞誉她为“Fado新声”。

                    西班牙旅店

西班牙人是最善于将生活艺术化的民族之一，于其遍布大街小巷的旅馆酒店可见一斑。

充满艺术想象力的西班牙人敢于下手，将从前的皇宫、古堡、民居、官邸乃至军营、监狱，通过出神入化的改头换脸，变身成为一间间给过往旅人栖息容身的旅馆酒店，令这些旧居古宅重新焕发出迷人的气息。

              酒店深处古风犹存 

城镇越古老，这种旅馆酒店越多。马拉加地区的古老小镇隆达以拥有西班牙最古老的斗牛场而扬名遐迩，这里有一家名为MAESTRANZA的酒店，其前身是18世纪的一栋老建筑，曾经是西班牙历史上第一位徒步斗牛士彼德洛梅罗的故居，其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正好地处隆达城的文化和历史中心---最古老的斗牛场对面，该斗牛场每年一度举行格耶斯卡斗牛节，观者云集，酒店客房更是一宿难求。

马拉加地区马尔贝拉市的CASTILLO DE MONDA酒店（蒙达城堡酒店）更被人赞誉为太阳海岸地区最具风情的酒店。风情何在？一是酒店的前身是旧时的阿拉伯城堡，酒店内部的历史遗迹俯首可拾。二是它位于马尔贝拉市15公里的雪山自然公园里，雄居山巅，气势恢宏，拥有战略性的地理位置。透过酒店房间的窗户，瓜达尔赫斯山谷和马拉加海湾的壮阔景致尽收眼底。

拥有这样别致景色的酒店在西班牙比比皆是，而西班牙动人的古风正深藏在这些古老酒店的深处。在古城阿维拉，我们入住过一家酒店，从其西班牙名字PALACIO DE LOS VELADA 就不难看出，当年这儿曾是当地的贵族府邸（PALACIOS对应的英文是PALACE，为宫殿之意。）如今经过改建后成为了迎来送往的宾馆，虽然内部的设施已颇显简陋老旧，住起来的感觉难复当年的皇宫气派，但仅仅凭着当年的大名，仍然魅力无穷，吸引着各方游客在这儿驻足，体味一番皇家当年的而现今可能仅剩一点点珠丝马迹的生活情趣，并在此感怀世事的苍海桑田。

在联合国世界遗产城市巴埃萨，我们曾入住一间隐居于城市中央的名为PUERTA DE LA LUNA的酒店，这家酒店显然很有历史了，门面不大，但进了里面，却是别有天地。绿意盎然的天井紧挨着一间餐厅，餐厅有一整幅的落地玻璃墙，在夜晚时分透出迷蒙而昏黄的光泽，影影绰绰的甚有诗意。有稀疏的路灯导向房间，但在夜晚，进出之后，这个有点儿似迷宫的酒店竟然令我迷路了，找不回自己的房间。我住的房间很狭小，低矮的天花板略向一侧倾斜，几可触顶，但没想到，上面竟然开有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过这扇天窗，能隐约看见巴埃萨深黛色的夜空。只是有点可惜，这扇天窗仅用于装饰和外观，不可以开启透气，但我仍不禁为西班牙人独运匠心的室内布局手法而叹服。不是吗？行旅中人，灵魂每每倍感孤独，最怕囚禁于幽室之中，一旦触碰到外界的光亮，哪怕是惊鸿一瞥，亦会陪感慰藉的。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位国内朋友的话，他说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能拥有一所开有一扇天窗的房子，从房子就能看见满天的繁星。奇迹无处不在，连自己也没想到，在异国他乡这所旅店里的小小客房，却满足了我这位朋友最大的人生梦想。

正寻思之间，只听到天窗上砸下了滴滴答答的声音，下雨了。是晚，虽然看不见满天的繁星，但身处这种古风犹存的酒店，很难不令人由此生发思古之幽情。

            “金色招牌”之国营古堡酒店     

古镇隆达著名的景点还有建于1761年的隆达新桥，新桥横跨于万仞峭壁之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新桥之上的悬崖之顶竟然还建有一间酒店。这家名为PARADOR DE RONDA的酒店上居险峻之地，下临塔霍河河谷，“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无限风光在险峰”，其建筑理念似乎正应合了中国伟人毛泽东这几句诗词的意境。据悉，这家酒店前身正是隆达市政厅所在地，现今属于国营古堡酒店系列。

说起西班牙的国营古堡酒店系列，可是当今西班牙旅业的“金色招牌”，已然成了西班牙旅业的代名词。既然是“金色招牌”，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有令同行难以望其项背的“绝活”。这些国营古堡酒店，如果不是由当年的皇宫、贵族之家改建的，就是由古堡、修道院乃至监狱、医院“变脸”而来的，当然也有的是仿古建筑。总之，这些国营古堡酒店最好是有历史，有故事，要与众不同，若再加上地理位置或优越，或奇险，这些“卖点”一出，不愁旅人不蜂拥而至。

PARADOR DE CORDOBA酒店位于古城科尔多瓦山脚下，是在阿普杜拉一世国王的夏宫的废墟上建成的。红墙高耸，绿树掩映，从酒店放眼望去，可欣赏到当年的哈里发之城科尔多瓦的全城美景，景色怡人。由于酒店周围植被茂盛，清风习习，室内温度竟比市区内低了4度左右，是避暑的绝佳去处。在古城格拉纳达，诸如这样的酒店亦不鲜见。PARADOR DE GRANADA酒店的前身是西班牙著名的天主教国王下令修建的一座修道院，其古老的建筑内部，阿拉伯风格和基督教风格交汇，有如梦幻般美丽，客房内的老式家具和绘画更是古色古香，满屋生辉。入住酒店的游客，可以从酒店步行到阿尔汗布达拉宫的花园里，在喷泉、拱门和绿树丛中享受春宵一刻的美妙的时光，一时仿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年。

位于西班牙北部古城莱昂的圣马可旅社（HOSTAL SAN MARCOS）其身世更是个传奇。它地处伯内斯加河（BERNESGA RIVER）畔，原本只是个驿站，于1168年建在通往圣地牙哥的路上，专供过往的骑士们歇脚。这家客栈后来变成了一所用于禁闭政治犯的监狱，诗人奎维（QUEVEDE）即为最著名的阶下囚，岁月荏苒，它又成了一座军营和修道院，目前修道院和圣器收藏室还是省立考古博物馆（PROVINCIAL ARCHAEOLOGICAL MUSEUM）的馆址所在地。圣马可旅社如今也是属于西班牙的国营古堡酒店系列，五颗星宾馆，大名鼎鼎。那天，我们途经圣马可旅社时，正遇瓢泼大雨，由于时间仓促，只能远瞻一番，可是对圣马可旅社从此一见难忘，由胡安。巴达霍斯（JUAN DE BADAJOZ）设计，在1513年才加建上去的那面精雕细琢的银匠风格的正墙，真的是震慑人心，难怪它被人称为“壮丽的监狱”。

还有一些国营古堡酒店是仿照古堡样式建造的当代建筑。这些“假古董”既保持了古堡的神髓，而且比真的还要气派几分。在布尔戈斯城，我们曾前去一座仿照古堡模样兴建的旅舍就餐。这间旅舍布局奇巧，景象万千，透着一股奢华典雅的皇家气派，不知情者几可乱真。在布置堂皇的大厅里，站立着好几位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的白发老者，原来竟是待应，他们腰板都挺得笔直，颇有老贵族的风范。在这里，我们享受了一番皇家贵族般的尊荣。

                 西班牙旅店故事多多

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正像那些古堡酒店外墙上的青苔一般，随着时光的荏苒在此间滋生暗长。

在古镇隆达一条街道的深处，有一家名为CAN BARIED的旅店，我们是被其制作精美的门扉吸引进去的，据当地的导游先生介绍，这是当地一家由家族经营的小旅馆，建于1734年，但直到10年前才改建为旅店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其室内外的设计和布局都极其考究，门扉就采用了质地上乘、质感厚重并雕刻着一些美丽纹饰的木料制作，而里面的装饰和格调同样很精致，极有品位，颇具贵族风范。酒店的大堂接待处被设计成了书房的模样，里面摆满了各种用于装饰的厚皮书籍，古朴典雅，书香四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油画、木质家具和华丽灯饰也能体现出其不俗品位，当中最抢眼的要数那些挂满了内外墙壁的一幅幅镶框照片了，这些照片有彩色有黑白，但大都与斗牛有关，照片的主角不是英武伟岸的斗牛士，就是貌若天仙的女子与斗牛士的合照。照片的下方还摆有一套粉红色的斗牛士服装。这些照片中的人物与这家小旅馆有着怎样的关系，我们作为过路客自然难得其详。当时酒店里仅有一位当值的仁兄，一直躲在“书房”不肯露面，我们也不好冒昧探问。但从熟悉该旅店的导游嘴里，我们还是抠出了一点小趣闻来：由于这里离隆达最著名的斗牛场比较近，每逢斗牛时节，就会有许多斗牛士前来下榻。每年的12月25日，旅店里肯定会准时出现一位日本女人，据说这位嫁给了富豪的日本女人对斗牛十分痴迷，她一来就将旅馆全部包下，一包就是一周。这日本女人的故事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兴趣，可惜再三追问之下，却所获不多。这日本女人是何方神圣，她所为何来，为何独独钟情于这家小旅店，却连当地导游也说不上来。

哈恩（JAEN）地区圣卡塔利娜城堡旁边，建有一家与城堡同名的国营古堡酒店（PARADOR SANTA CATALINA）。1805年-1813年期间，法国人一度控制了该城堡，并在旁边修建了军营，在此驻扎军队，据闻法国总统戴高乐曾在此校正过巨著《战争史》。上世纪60年代，军营所在地被改建为酒店。酒店居高临下，在此居住的客人似乎也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酒店目前有45间套房，其中最出名的有两间房子，一间是13号房，是专门供给尊贵的客人比如国王入住的；另一间就是23号房。关于这间房子有一个传说，说的是从前有一位美丽的西班牙女郎被胁迫嫁给了摩尔人的王子，却遭到了残酷虐待，被幽禁在23号房间里，不堪折磨的西班牙女郎后来在房间内自杀了，却阴魂不散，鸣冤叫屈。这故事在当地流传甚广，而令人奇怪的是，竟然有许多光顾该酒店的住客非要指定入住23号房不可。出于好奇，我们在酒店领班的引导下前去23号房察看，发现只是很平常的酒店房间，但听领班说，也有一些客人在入住后，在晚上听到了房间内有异常的动静，要求换房的。

西班牙酒店里的荒诞故事多，大多起因于酒店建筑的前身其源远流长的历史。修道院、监狱和军营这些字眼，本身就是种种稀奇古怪的故事的衍生体。我们途经安特盖拉（ANTEQUERA）小镇时，曾造访过一家高尔夫球场，得知高尔夫球场的经营者花重金将附近的一间修道院买了下来，正在将其改建装修成五星级的宾馆（HOTEL ANTEQUERA GOLF）。在改建过程中，修道院墙壁上被白灰覆盖了的壁画被重新发现，还意外地发现了当年用于埋葬逝者的地窖，其实也就是坟墓。在沿着甬道进入地窖参观时，我发现在窄窄的坑道墙壁上，仍留有一个个深凹进去用于盛放尸骨的洞穴！却没想到酒店设计者竟然灵机一动，要将地窖改建成酒吧和酒窖，将来作为客人品尝和储藏红酒之所在！可以想象一下，某一天夜晚，光顾其间的客人在烛光摇曳中，不期然地获知了真相，其神经突然被恐怖掳获，怪诞离奇的故事便油然而生了。

                            白色小镇

到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内陆地区的游客，往往会被随处散落着的白色小村落迷醉。这些小村落或屹立于山巔之间，或盘踞于山坡之上，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尤如在粘稠的奶油蛋糕上缀满了深桔色的樱桃一般，也像是毕加索笔下的名画。

有的白色小镇很美很精致。傍晚时分，天色仍白，我们驱车前往马拉加郊外的米哈斯小镇，这是一座典型的安达卢西亚风格的白色小镇，坐落在一个山岰间。沿山路盘旋而上，沿途可见或黄或白的别墅星散在山路旁，到了镇中心，建筑却是一色的白。每家每户的户外装饰同中有异，铸铁窗棂、贴墙街灯和怒放的鲜花是其中最亮眼的点缀；有的人家的大门装饰更是精巧，两尊俯首躬身的男女白色浮雕立于大门旁，承托着二层的阳台，阳台上又植满了草木。所以，尽管外墙都是一律的白，小镇却丝毫不显死板。建筑间距很密，将街道挤得窄窄的，犹如一条羊肠小道，但在街道上铺设了方格或其它图案的黑白灰地砖，加上白色的外墙本身，又巧妙地化解了空间的局促感。

小镇随山势蜿蜒而上，最高处还有一座小土山，小土山里藏着一间很小的教堂，铁门紧闭着，探头望去，内里空间极小，似乎不能容人，正疑惑间，听旁人说，这教堂只是用于装饰的，并无实际的功用，小镇的建构正符合所谓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小镇是宁谧闲适的，但也有世俗鲜活的一面。在小镇中心稍显阔落处，就会有酒吧的帘篷、橱窗和桌椅招摇于市，三五行人闲坐着，在此排解寂寥。我们到当地的一间餐厅做客，这里也被当作是小镇的葡萄酒博物馆，各式美酒美食目不暇接，轮番而上，餐具酒器也是精致之极，更兼有一群妇人在旁聚餐，笑语盈耳，巧目盼兮，果真是醇酒佳人，活色生香。

也是听说，这小镇本地人越来越少了，外地人却越来越多，原来，由于小镇风情独具，近年来自西方国家的游客便蜂拥而至，有的人到来后竟然乐而忘返，干脆就在这里置业安家，落地生根了，而更多的是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度假之所，他们花重金从当地人手中置下房产，再斥巨资重新整饰一番，路人从那些居所前停泊着的许多名车就不难看出，这里已然成了有钱人家消遣时光的天堂。但无论多么有钱，都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就是要将这里的外墙涂抹成白色，概莫能外。

在前往安达卢西亚首府塞维利亚市时，我们曾途经的安特盖拉，也是一座甚具安达卢西亚气质的白色小镇。一样的白屋黄顶，一样的狭长街道，所不同的，只是这里的白房子似乎更为质朴，有的房子的外墙是石头堆砌的，街道也由碎石子铺就，自然裸露，不事雕饰。这里的历史可能比米哈斯小镇更悠久些，村外的古城墙正在进行维修，小镇里的圣母玛利亚教堂以及另一座已被辟为市立博物馆的教堂，也比米哈斯小镇的小教堂多了些真实感和烟火味。

在安达卢西亚，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村落，尤其是那些偏居一偶的小镇，其外表倒不一定十分的精致，有的恰恰相反，粗糙而拙朴；可一旦整体都统一了一种颜色，而且是象征一尘不染的素洁白色，再衬以褚红或黄褐色的屋顶，以及漫山遍野的橄榄绿，美感依然扑面而来。

天生有着艺术气质的西班牙人，给这些小镇粉刷了一层光洁如雪的外表。何以西班牙人独独钟情于白色?是酷爱洁净的天性使然？或是天生的艺术感使然？也是，也不是。有人认为，这只不过是维持一种个人尊严罢了。

乐天知命的西班牙人自有自己的生活逻辑和情趣。作家欧文在其《阿兰布拉的故事》中曾这样写道：“在这里，生活对大富和大贫这两种阶层的人而言，不啻是个漫长的假日，前者因为不需做事，后者则是无事可做；但是世界上也无人能比西班牙的穷人阶级，更懂得无所事事的艺术。一半归功于气候，其余则是拜性情所赐。。。。。。说到贫穷，西班牙人丝毫不以为耻。它就像他的那件破旧外衣般地压在他的肩上。尽管衣衫褴褛他还是位贵族。”

欧文说的已是前事。相比于英法德这些西欧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西班牙这个曾经的“海上霸主”，在一度的闭关锁国之后，已然落后了不少，但近几十年急起真追，百姓生活改善了许多，这倒是不争的事实。小镇房子的外表虽素净，却不失整齐美观，这似乎隐喻着西班牙人骨子里不灭的贵族情结，亦映衬出其不凡的贵族气度。

哪怕是破落贵族，仍是贵族。

                                       《月满》之惑

     镇在台上的大石、随风飘落的雨丝、泻满一台的银光。。。。。。舞台上呈现出的这种美丽意象在帷幕拉开的一瞬间就已攫住人心。一些男女舞者翩翩舞动着出场了，然后，是一场场欢畅忘形的嬉戏，一段段黯然落寞的关系，由此构成了一幅幅极富生活质感和戏剧张力的画面。。。。。这一切美丽意象的背后，要昭示的却是寻常的人生百态，特别是两性间的情爱欲念。

这场被命以《月满》之名的演出，充满了诱惑之意，是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和最有争议性的表演艺术家之一的德国编舞大师翩娜．包殊的最新作品。这个“未被加冕的舞蹈女皇”的作品永远震慑人心，创作于2006年的《月满》，2007年6月于法国巴黎的八场演出竟然场场爆满。 2008年3月2日，《月满》载誉前来香港第36届香港艺术节献演。我当时尚不知翩娜．包殊是何方神圣，只是冲着《月满》这个名字以及它表现的主题而去的。

自然界的月满之时，正是大海潮汐的高潮时分，它的涨退变化同样会影响到人的心理。这是科学家对这一自然现象做出的合理解释。那么艺术家们呢？又是如何看待和诠释月满现象的？或者，更贴切地说，他们是如何借月满的名义，艺术地展示人生的丰富和人心的微妙的？

 既然是以月为名演水戏，翩娜．包殊的艺术理念首先就体现在对舞台场景的选择上:巨石、雨点、流水、月光。。。。。。这些舞台元素给了观者一个心理欣赏暗示：舞台故事就发生在一个海边的嬉水场。舞者在这样的场景中充分地舒展情怀、展示内心，就有了兼具说服力和可视性的舞台空间。

在服装设计上，翩娜．包殊又给了观者一个意外，目中所及，舞台上不是海边常见的裸露泳衣和性感侗体，而是一些穿着高贵晚礼服的女子与恤衫西裤的男士，这又将观者一下子拉回到现实的身边。你既可以将他们看作是工作闲暇之余前往海边嬉戏放松的一群，也可以将海边的嬉戏场景看作是这群人在压抑紧张的都市生活之余的一种绮丽想象。这种似实还虚、虚实相映的手法，叫人回味。

翩娜．包殊作品的过人之处更在于以她女性的细腻敏感之心，捕捉到了潜藏于生活表象下的复杂人性。在《月满》中，翩娜．包殊将日常生活的情景以“偷梁换柱”的手法置换到了舞台。或者说，她以艺术隐喻的方式，将生活的种种情态以舞蹈剧场的形式呈现在观者面前。看她的舞蹈，观者会发现，生活中的种种都有可能在剧场里发生。你不得不佩服翩娜对生活的体察入微，这正是翩娜．包殊的高明之处，也是她一手缔造的舞蹈剧场形式的精妙所在。

《月满》中两性之间的细碎片断妙趣横生，却又略带荒诞感。一位女舞者一边要男舞者为她轻解罗衣，一边计算着他的速度；一位男舞者一丝不挂赤裸出场，在遭遇了他人后又急忙尴尬退场；模仿别人跳同一动作;量度身高；还有，玩跳越杯子障碍、在浅水中学青蛙游泳的儿时游戏。舞者有的动作甚至带点神经质：在身上胡乱涂抹生果汁；口中喷水或互喷；将水洒落一地或故意倒在别人身上。。。。。。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情景，在翩娜．包殊的手里却成了宝贵的艺术素材，诙谐端庄，戏谑夸张，皆成文章，观者莞尔。。。。。。其实，海边上演的这一幕幕，不也是琐碎生活中耳熟能详甚至是熟视无睹的场景么？舞台即人生，舞台所演，观者都可以在生活中一一对应，体察得到。舞者其实就是现实世界的芸芸众生，与观者一般，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们不是在舞蹈，而是在展示他们的寻常生活，只是这种展示转换了一个空间，被搬到了剧场。于是，原本圣洁和高不可攀的芭蕾舞蹈也被翩娜请下了神坛，它只成了翩娜刻划人生悲哀本质的道具。

《月满》里的舞台嬉戏，更多时是在湿漉漉的舞台上疯狂地奔跑，连接吻也是在疾走中进行的。这不啻是以艺术的夸张形式，展现了现实中人紧张的生活节奏形态。在疯狂的嬉戏中，还有多场的独舞，其中一段甚是动人，在这个月夜，在不断重复的舞动和跌堕之中，舞者仿佛向观者倾诉衷肠，观者为之动容。想想人生，不也是在摔滚摸爬中不断前行的么？哪怕你早已伤痕累累，这是生而为人的宿命。还有一幕，在湿滑的巨石上，一位舞者不断地爬上跃下，让人联想到希腊神话中，那位被命运惩罚的周而复始推着巨石上山的大力士薛西弗斯。这位舞者随后又将一只纸杯放在巨石的缝隙之中，用射水枪将水注满杯子，一而再再而三。人们每天劳作，往生活之杯倾注的，只是像那位舞者注入一杯清泉那么简单么？更多的可能是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吧。演出的高潮在月满之时，悬在半空的一弯明月，随着演出的递进而渐渐满盈。此时雨势渐猛，滴滴答答打在清泉上，清泉成了汪洋，满台的水波流泻，舞者在水中追逐，奔跑，用白水桶盛满水，满场泼洒，忽如串串银珠，忽如瀑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美丽的弧线。月与水互动，人水月争辉。在水与舞者舞动的身躯交织成的柔美流动体之中，观者不免浮想联翩：人生既然是苦中求乐，何不来一场开怀忘我、快乐忘形的嬉戏呢？其乐至此，又夫复何求？

有时，翩娜的舞蹈语汇根本是无法解读的，在舞台上的张弛之间，翩娜只是叫观者深刻体会到人生的况味：人的孤独和疏离、两性的角力、对爱的渴求、对群体或刻板生活形态的控诉，以及对剧场本身的思考。

翩娜的悲伤气质从何而来？一些批评家从其出生成长的“血统论”中去寻求答案，但我更宁愿相信是与生俱来的。翩娜有句名言，简洁而有力：我跳舞，因为我悲伤。翩娜洞悉了人生悲伤而荒诞的本质，便以自创的舞蹈剧场的形式将这种悲伤的气质挥洒出来，直指人心深处。

翩娜的艺术创作颠覆了传统的舞蹈美学，也曾遭人诟病：“悲观的，自恋的，满脑子人类学的剧场学者。”她当年在改组剧团时，几乎所有艺人都跑光了，翩娜却坚持了下来，并在后来的舞台作品中将其天才的能量充分予以释放。她最擅长以恢宏的舞台布景，曼妙的音乐氛围，看似随心所欲实质张驰有度的现代编舞手法，向观众展演一个个人间故事。这些故事指渉的，在翩娜手上，更多时候仿佛是一杯苦酒，也仿佛是一幕费里尼的《La dolce vita》。一个个直击人心的经典，是她凭着惊人洞察力，撷取舞者的经验与演绎，以心血幻化而成的。她的作品暴烈中透着温柔，优雅里又见激情，在日常生活动作与精巧舞蹈动作之间，凸现戏剧的张力。特别是作品对男女关系精辟独到的剖析，尤如当头棒喝，叫观者为之深思。

翩娜掀起的颠覆传统美学之风暴一刮就是三十多年，但近年批判现实的锋芒似乎有了收敛的迹象，其作品被更多的温情所覆盖，《月满》即是一例。尽管这种转变毁誉参半，但不可否认这是岁月的历练与艺术生命的演变之功吧。

无论其作品的气质如何改变，翩娜还是翩娜。“我在乎的是人为何而动，而不是如何舞动。”翩娜的舞蹈，是灵魂之舞。

备注：开创一代舞蹈美学的翩娜．包殊， 1940年生于德国索林根，少年起在福克旺舞蹈学校学习古典芭蕾和现代舞，毕业后，凭奖学金到纽约茱莉亚学院进修，跟随约斯。林蒙林、保罗。泰勒等现代舞大师学习，1962年回国后，开始编舞， 1973年接掌乌珀塔尔剧院舞团，同年将之改名为乌珀塔尔舞蹈剧场，并着手实施她的“舞蹈剧场”的艺术设想。两年之后，她根据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作品《春之祭》创作的同名作品轰动一时，评论给予了高度评价，誉之为“在约八十个《春之祭》版本中最为突出的。”之后，翩娜．包殊继续沿着她的“舞蹈剧场”方式探索下去。她有一套独特的编舞方式，即与舞者一同创作，糅合了她对人生的种种思考，其作品屡屡震惊世界舞坛，包括《伊菲姬尼在陶里德》、《春之献祭》、《七大罪》、《穆勒咖啡室》、《1980》、《康乃馨》、《草原》，等等。翩娜是名副其实的国际舞蹈大使，近年作品多为世界各地的城市委约创作，《火热的玛祖卡舞》、《抹窗人》、《巴勒莫，巴勒莫》、《独有你》、《Rough Cut》等等都是其中的杰作。

翩娜．包殊带领舞蹈走出既有的形式，纳入了更多的形式及语汇，为舞蹈确立了舞蹈剧场新门派，并使之成为当代舞蹈的重要流派。

              英雄悲歌

《普罗米修斯之缚》是古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的殿堂之作，首演于公元前465年。去年11月，希腊国家剧院将香港作为其重排《普罗米修斯之缚》剧作的世界首演之地，在香港地中海艺术节中精彩献演。此间，岁月的长河竟然悠悠流逝了将近2500年！

《普罗米修斯之缚》或译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该剧剧情简单，主要以对话的形式讲述普罗米修斯这位古希腊著名的大力神，“有先见之明的人”，有着极丰富的神话与文学知识，更有对人类的怜悯之心。他把语言、艺术、手艺、农耕技术，以及对人类而言最重要的一项：火，偷偷送给了人类，使人类学会各种技艺，给人类带来了光明和希望。所以，普罗米修斯骄傲地宣称：“人类每种文明皆来自普罗米修斯”。由此，他触怒了天神宙斯，受到严厉的惩罚，威力神和暴力神将他带到了遥远、荒凉的高加索，用锁链绑在一处悬崖峭壁上，其肝脏不断被神鹰啄食，饱尝痛苦，其后更因拒绝透露可令宙斯败亡的秘密预言，被宙斯无情地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这部扛顶之作的主题，即一位巨神为帮助人类，甘愿接受上天的折磨和惩罚，千百年来激励了无数人的心灵，亦曾深刻影响了许多导演、作家、诗人，包括歌德、雪莱、拜伦，都曾受到过这出戏剧的启发。 一般认为，《普罗米修斯之缚》是《普罗米修斯》三部曲的第一部,第二部是《普罗米修斯之解缚》（描写在宙斯的允许之下，赫拉克勒斯释放普罗米修斯）；第三部是《送火者普罗米修斯》（描写雅典人崇拜大恩神普罗米修斯，举行火炬仪式）。其中，只有《普罗米修斯之缚》的文本得以幸存，其余两部只剩残本。

这次演出由苏狄尔斯.赫泽克斯导演全新改编。希腊国家剧院凭借其深厚的戏剧传统及独特的剧场语言，尝试探索传统与现代的艺术嫁接。在将近2500年之后，希腊当代艺术家是如何在戏剧舞台上向世人权威演绎这出震古铄今的传世经典的？这部人物、情节、结构都不复杂的古典戏剧，历来受到人们的推崇，被奉为经典之作，主要原因是剧中塑造了普罗米修斯这一位爱护人类、不畏强权的光辉形象。马克思称赞普罗米修斯是“哲学的日历中最高的圣者和殉道者”。但在今天,这种颂扬英雄主义的悲剧主题已几近陈词滥调，如何以古典与现代兼容的表现形式诠释这个英雄人物和悲剧主题，如何打动和吸引当代观众，是重新搬演这部伟大古典戏剧的最大考验，也是测试导演和演员功力的试金石。

《普罗米修斯之缚》可谓是人类精神情感的一面镜子。人类的情感历经岁月长河的淘洗，还能无缝隙地对接吗？如果能，传世经典的魅力何在？如果不能，人类自身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复杂变化？还有，活在现代社会的现代人，对古代有关命运与悲剧英雄的艺术主题还会产生共鸣吗？作为东方人，观看一出与自己的文化背景完全迥异的西方戏剧，在精神层面上将会发生怎样的微妙感应？这一个个深潜我内心的戏剧之谜，将可以透过这场戏剧演出解析一二。

古希腊艺术家似乎早已深谙“人声是最美的声音”这一自然界法则。在苏狄尔斯.赫泽克斯重新演绎之下，这部戏剧最引人入胜之处还是在于由奇特而美妙的人声所营造的剧场氛围。全剧遵循传统的古希腊戏剧套路，通过没有音乐伴奏的韵文对答和吟唱来解说、交待及推进剧情。由于剧情一开始就交待普罗米修斯被拘捕者以锁链绑于大石之上，待拘捕者离去后，留下普罗米修斯孤零零一个人顾影自怜，这既表征着普罗米修斯的宿命和无力感，也意味着饰演普罗米修斯的演员除了能有限地调动肢体语言外，更多的情感表达要仰仗于感情充沛、跌宕铿锵的独白或对白演绎。在古希腊，悲剧剧本以诗写就，所以悲剧作家也被称为悲剧诗人。戏剧中的英雄人物都用诗歌念台词，印证了亚里士多德的格言：“诗歌比历史更具哲学性。”一大段一大段的念白或对白，如大江之水，滔滔不绝，更何况出自沙哑悲怆的嗓音，徒添一份悲壮。“别以为我会由于害怕宙斯的意志而成为妇人女子，伸出柔弱的手，手心向上，求我最痛恨的仇敌解了我的镣铐；我决不那样做。”；“让电火的分叉卷须射到我身上吧，让雷霆和狂风的震动扰乱天空吧；让飓风吹得大地根基动摇，吹得海上的波浪向上猛冲，扰乱了天上星辰的轨道吧，让宙斯用严厉的定数的旋风把我的身体吹起来，使我落进幽暗的塔尔塔罗斯（地狱）吧；总之，他弄不死我。”想象一下，当这些向强权挑战的大胆宣言，由演员以希腊语铿锵有力、慷慨激昂地诵出，该是何等的掷地有声！《普罗米修斯之缚》让人们充分领教了希腊悲剧的强大力量。

戏剧的高潮部分，是神使赫尔墨斯奉宙斯之命，前来劝说普罗米修斯说出将使宙斯失去权力的秘密，赫尔墨斯在苦劝不果后离去，随之大地开始震颤，电闪雷鸣，尘埃滚滚，气流奔腾，大地浑然一片。普罗米修斯知道，这一切都是来自宙斯，向他袭来，他大声呼喊：“啊，我那无比神圣的母亲啊，啊，普照世间万物的光亮大气啊，请看我正遭受怎样不公平的虐待!”话音刚落，悬崖崩塌，地面开裂，普罗米修斯和在旁的长河神奥克阿诺斯的女儿们（由她们组成剧中歌队）一起在雷电之中堕入了万丈深渊。

最美妙动听的是歌队的吟唱。歌队是希腊悲剧的重要组成部分。据说最初的演出需由诗人讲解剧情，身后的歌队穿插伴唱，后来增加两三位演员。演员为清一色男性，女性角色也为男性扮演。但这出经典戏剧的剧情却设计了长河神奥克阿诺斯的女儿们一直陪伴在普罗米修斯的身侧，开始她们是前来安慰普罗米修斯的，并关切地询问他因何被缚和如何被缚。最终，她们折服于普罗米修斯不惧淫威、百折不挠的精神，对普罗米修斯说（唱）道：“除了宙斯，谁不会同情你的苦况？”并忠实追随普罗米修斯左右，甚至甘愿殉葬于地狱之中。随着剧情的进展，长河神奥克阿诺斯的女儿们发出或长或短、或高或低的“阿阿”的和声。这种和声很有节奏，极有韵律，很好地烘托了人物的心理活动。

遥想这出著名的古希腊戏剧在露天圆形剧场上演的情景，该是多么的惬意动人。古希腊人早已将声学原理运用建筑学上，剧院多半建在半山腰上，坐在石头阶梯上任何一个角落，沐浴着暖暖夕照，眼观出神入化、殝于完美的表演，耳听抑扬顿挫、出奇清脆的声音，此种享受只应天界有。

古希腊戏剧强烈的形式感也是一大看点。无论是赤裸上身，蓬头垢脸，被缚在高台之上的巨型转轮的普罗米修斯，还是身披白袍的长河神奥克阿诺斯的女儿们，乃至稍后出场的一袭红袍、酥肩半露的伊奥，都予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长河神奥克阿诺斯的女儿们匍伏在地，做出随波飘荡的姿态，其状甚美；伊奥是这出剧作中最为出彩的角色。伊奥因被宙斯追求而情不自禁,由人变成母牛，终日被牛虻所刺, 到处飘泊，苦不堪言,几近发疯。在演出中，饰演伊奥的演员的肩膀常常不由自主地失控抖动，其状甚为可怜。伊奥被牛虻驱赶着来到高加索山，遭遇了普罗米修斯。应长河神的女儿们的请求，她讲述了自己被宙斯爱上后的苦难经历。伊奥这个角色所要传达的意念是：她为牛虻所困，既是肉体之苦,也是心灵之苦。在以往的演出制作中，该角色的头饰上还有一双犄角，以此作为由人变牛的表征，但是次演出则只是简单地饰以一袭红袍。在这一幕里，伊奥爬上高台中的巨型转轮，哀求普罗米修斯为她揭示命运，她侧躺着，长长的裙裾后摆从高处低垂下来，这一刻伊奥回复了美丽。

这个全新改编的版本，简约，唯美，戏剧张力强，舞美服装出色，实在是可圈可点，不愧是来自戏剧发源地的大手笔。还值得称道的是，导演忠于原作又不囿于原作，大胆创新。一方面体现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刻意添加了时尚元素，比如舞台布景和服装设计；另一方面体现在不改变剧情的前提下，遵循舞台的逻辑，在戏剧中段安排了普罗米修斯挣脱了枷锁，自由游走在舞台上，让表演者有更广阔的表演空间，在视觉和节奏上有一定的变化,由此也凸显了所谓普罗米修斯之缚，表面上是肉体之缚,究其本质,是心灵之缚的主题。

一个半小时，我穿越了2500年漫长的时间隧道，突破了东西方语言和文化的巨大鸿沟，与古希腊的文化巨擘心灵邂逅，领略了一份人性悲壮之美，享受了一顿思想和艺术盛宴。

只是，有点遗憾，我错过了演出的开头部分。那天，当我从上海赶回广州，又马不停蹄地赶去香港，一刻不敢稍停，仍然来不及在开演前赶到剧场。按剧场以往规定，只能在一幕过去后才能悄悄进场。但这次演出极为严格，凡迟到者一律不准进入原订座位就坐，只能在最后一排座位后站着看完。这意味着我当初所买的前排座位票将作废了，我心有不甘，在等候进场的间隙多次与身旁的剧场人员交涉，希望能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但剧场人员告诉我，这是苏狄尔斯.赫泽克斯导演对剧场提出的要求，他们也曾与剧团交涉过，但由于考虑到一个半小时的演出中间不设休息，为了不影响演出正常进行，导演依然坚持已见。待我进入剧场，看到人们正屏息静气地观看演出，我才回味过来，自己所提出的请求实在是非份之想。这个细节也充分映衬出苏狄尔斯.赫泽克斯导演对艺术乃至对演出环境完美得近乎苛刻的追求。

当中还有个小插曲。在演出过程中，我站得有点腰脧，见左手边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除了一位外国中年人，尚余空位，便与剧场人员悄声商量，想坐到那边去，但在剧场人员执意阻拦之下，我只好作罢。演出还没结束，我留意到那位外国中年人已起身离座，在谢幕时他竟出现在舞台上，原来他就是这出戏的导演苏狄尔斯.赫泽克斯！如果我一意孤行坐在他的身旁，那就真是冒犯了。

                     唐诗西乐

广州交响乐团于2007-2008音乐季，选取了奥地利作曲家马勒的《大地之歌》作为其中一场交响音乐会的演奏曲目之一，由我国著名指挥家余隆指挥演出。这首结构宏大、诗意盎然、气韵灵动的交响乐，其创作灵感竟来源于七首中国唐诗，这在西洋音乐史上绝无仅有。在洋溢着对大自然、对诗意、对人类之爱的向往的美妙乐曲声中，沉醉之余，我神思飞越，在思考着音乐艺术跨越界别、种族以及国境，相互融合、互为彰显的永恒命题。

诗词是无声的音乐，音乐是有声的诗词。诗词与音乐，有着天然的艺术联系。而在众多的艺术表现形式中，诗词与音乐的联系更为紧密。在中国，诗词本是可以吟唱的，自古如是，而七首中国唐诗，竟引发了身在万里之遥的西方音乐家强烈的创作欲望，以一首名为《大地之歌》的交响乐传世，并且历演不衰，堪称是一件彪炳千秋的文化盛事。

唐诗之美举世公认，不仅为中国人代代传颂，更突破了语言和文化的隔阂，为其他国家的民众所神往。于是，才有了德文版的中国唐诗面世，这个德文版本经由汉斯。贝特格翻译，取名《中国笛子》。从这个名字也可看出，即便在翻译家心中，唐诗与音乐也是有关联的。《中国笛子》一纸风行，马勒的好友狄奥巴尔多。波拉克曾向他提及过这本诗集，马勒找来一看，当即被这本诗集散发出的浓郁的诗情画意所深深迷醉，自1907年开始构思交响乐，至1908年从美国回国度假期间一挥而就。马勒从《中国笛子》的诗集中精选了其中七首，以此作为交响乐的背景元素，全曲共分六个乐章，前五个乐章各对应一首唐诗，最后一个乐章则对应两首。

 交响乐是方音乐皇冠上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唐诗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座辉耀千古的高峰，以西方娴熟自如的音乐技巧演绎中国唐诗出神入化的意境，这不啻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且不说由于译者的误差，译作或找不到出处，或与原诗相去甚远，据此创作的交响乐与唐诗原本要表达的意境也就难以做到一脉相承了。比如，第一乐章：“叹世饮酒歌”。歌词以李白的《悲歌行》为基础，将诗分为三段，每段都以“生是黑暗的，死也是黑暗的”作为结尾。不仅结构作了改变，原诗所要表达的题旨：“人生不过百年，何不以酒浇愁”，也没有被恰如其分地传达出来。交响乐中，是以礼赞生活开始，以痛苦欲绝告终。李白的不覊，洒脱，游戏人生，在悲观的马勒诠释下异化为对无法挣脱的人的生存痛苦的喟叹，灵魂的呻吟；第二乐章：“寒秋孤影”。原词已无从考据，有说原诗作者是钱起，也有说是张籍或张继；第三乐章：“青春”。贝特格译诗名为《瓷亭》，被指是诗圣李白的原诗，却无从查对；第四乐章：“佳人”。原诗为李白的《采莲曲》：“若耶溪旁采莲，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经贝特格与马勒“二度”、“三度”创作后，己是面目全非，歌词大意成了：“少女们在岸边采莲花，大伙儿坐在莲丛间，朵朵莲花堆在膝上，互相戏谑，娇声言笑，金色的阳光在她们身边嬉戏，平静的水面上，照出她们的倩影和可爱明亮的眼波，微风轻拂过罗袖，飘散了阵阵迷人的香味，看哪，英俊少年骑着骏马，疾驰如灿烂的阳光，在绿柳丛中，年轻的一群少年疾驰远去，少年的马快乐地嘶叫，马蹄得得，越过花丛草茵，践踏得落花凋零，呵，马鬃迎风飄舞，鼻孔喷出热气。”很显然，译作抓不住原作“少年钟情怅然若失”的神髓，其意境可谓南辕北辙，据译作创作的音乐，难免与原作相去甚远。

当然也有译作和音乐与原作相比相对妥帖的。第五乐章：“春日醉客”。原诗为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德译文与原诗很接近，该乐章也是全曲中最忠实于原诗德译文版本的。音乐以木管乐器、独奏小提琴、男高音等乐器人声，惟妙惟肖地描绘了在梦幻般的世界里，借酒消愁者似醉还醒的神态。他们对生活的诅咒和冀盼，被巧妙地交织在各种旋律、调性和配器之中。还有第六乐章：“送别”。歌词源自孟浩然的《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与王维的同名诗歌《送别》。这是全部六个乐章中最长大，也是最优美的音乐，还可视为马勒撰写的对现世的告别曲。交响乐再现部的歌词用了王维的《送别》，是一曲辞别尘世的断肠挽歌，其间一直贯穿葬礼进行曲似的节奏，音调中弥漫着悲戚淒楚的情绪。这是一首悲观主义者对现世的厌倦，对彼岸的憧憬，以及赞美大地的最后颂歌。

 何以令少年得志的马勒悲观如许？据音乐史料记载，马勒是一个既忧郁又极端浪漫的作曲家，他曾说，从三重意义说，他都没有祖国：“作为一个波希米亚出生的人却住在奥地利，作为一个奥地利人却生活在德国人中间，作为一个犹太人则只有属于全世界。”1907年后，他因心脏病一直被死亡阴影笼罩，而此时正值他酝酿创作《大地之歌》的时期，其情绪之低落、心境之恶劣可以略见一斑。在第六乐章的结束部，是马勒自己写的一段歌词，借此抒发他对人生、对大地的无限眷恋之情。当唱到“永远”两字时反复了七遍，似乎寓意着主人公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要与大地诀别，将进入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音乐在极其纤弱的力度中渐至无声，寂灭。

马勒将《大地之歌》列为“交响曲”，却末将其编入交响曲编号，也是一个佐证。这部作品创作于第八交响曲之后，按顺序本应将之排为“第九交响曲”，据说马勒因忌讳而舍弃不用，因为贝多芬、舒伯特、德沃夏克都是在写完自己的第九交响曲后辞世的，最后定名为《大地之歌》，作品的副标题为“一个男高音与一个女低音（或男中音）声部与管弦乐的交响曲”。

对于中国人而言，听《大地之歌》，是断难听出那种或婉约流转如妩媚西子或悲恸低回如壮阔长江的唐宋乐韵的。“松月生凉夜，风泉满清听”(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绿水藏春日，青轩袐晚霞”（李白《宴陶家亭子》）、“檐前碧云静如水，月吊栖乌啼鸟起”（钱起《效古秋夜长》），这种意境，这种韵味，只潜藏于中国的丝竹弦乐，一方面是西方交响乐所使用的管弦器乐与中国传统的乐器大相径庭，个中所传达的意境也就难以准确对位；而更关键的是，虽然是从唐诗中寻找到了创作的灵感，但马勒笔下的《大地之歌》更多是他理解和想象中的唐诗，其实质是他透过西方交响乐这个艺术表现形式为世人展示他真实的内心世界。《大地之歌》形式是西方的，精神内核也是西方的。

在各种艺术种类的嫁接中，特别是横跨界别、种族和国境的艺术嫁接，如何才能做到水乳之融，浑然天成，这恐怕是艺术界的“斯芬达克斯”之谜，需要创作者以高超的艺术领悟、理解和创造力去开解。我国当代也不乏借鉴西方艺术理念和手法对中国的传统艺术进行重新演绎的作品，可称之为“洋为中用”或“西体中用”，当中既有成功者，而更多的却是东施效颦，生剥活呑，形散神散。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名满天下的华人音乐家傅聪。有评论家称，在傅聪的弹奏中，可以听出唐诗宋词。傅聪幼承家训，已然成为融汇中西音乐文化的音乐大师，演奏的西方作品表达出了丰富的中国文化精神，他的演奏仿佛有着丝帛一般的质地，精瓷一般的纯静。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黑塞就曾慧识评点傅聪的演奏与《庄子》意脉相连，弹钢琴如同“以毛笔挥洒自如……自觉进入了一个了解宇宙真谛及生命意义的境界。” 而如何才能将中国传统文化的意境融入演奏当中，傅聪甚有心得。演奏短短的《玛祖卡舞曲》，傅聪对每个音符几乎都给予了特殊的“口气”，就像诵读唐诗那样，每个字都有抑扬顿挫，“唱”的旋律在傅聪手下变成了“诵”的句读。这种“诵读”弹法让旋律有了“铁钩银划入木三分”的书法感。

傅聪近年潜心于西乐与唐汉的诗风比较，称莫扎特晚期作品的精神境界近于庄子，贝多芬的音符里潜藏着杜甫的灵魂，认为舒伯特如同隐世的陶渊明，还把肖邦比作有流亡之痛的李后主。他认为肖邦的音乐里面就包含有中国画特别是山水画里线条的艺术，还深刻体会到肖邦的音乐是最接近于诗的，演奏时如同在跟人说话。有一首肖邦的E大调夜曲作品62, 傅聪在第一次接触它时，那首“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唐诗所描绘的意境就仿佛跃然眼前！

艺术原本是相通的。在艺术道路上，马勒傅聪们都以自己出众的音乐才情，以自己对生命和生活的领悟力，对东西方文化的理解力和创造力，创作和演奏出了许多伟大的音乐作品。然而，不管是中体西用，还是西体中用，对人类的艺术进步都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在当今全球经济发展一体化、生活方式国际化的潮流的裹挟之下，随着东西方文化艺术交流机会的增多，将日益变得强大，人类的艺术才情和精神层面，正是在这种东西方文明的碰撞和交融中得以展示和升华，并最终造福于人类。

 西班牙，一杯斑斓的鸡尾酒

行走在西班牙大地，探究西班牙本土民族与异族同化的历史，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有人说，“欧洲结束的地方，就是非洲的开始。”旅美学者林达在实地考察过西班牙的人文地理历史后，却得出这样的结论：“西班牙的命运是，欧洲还没有结束，非洲就已经开始。欧洲和非洲曾经长期僵持和拉锯，就对峙在西班牙的土地上。”

腓尼基人，欧洲的希腊人、罗马人，北非的摩尔人、阿拉伯人，都曾纷至沓来，前赴后继。在西班牙的大地上，这种对峙的结果，当其时是西班牙老百姓的大灾难，致令生灵涂炭；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些外来的侵略者也曾与西班牙原住民一道，共同创造了建筑、绘画、音乐等领域的光辉灿烂的文化艺术，遗留下了难以计数的极为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不仅在卡斯蒂里亚-莱昂如此，在其他的地区亦如此。西班牙作为曾经的海上霸主，也曾侵略和呑并过别的弱小国家和民族，与此同时，他们也将自身相对先进的生产力和文化传播到海外，并将殖民地国家优秀的民族文化带了回来。

历史的功过，自有评说。毋庸违言，当年这种交流往往是以战争为开路急先锋的，我们无意赞美战争，但历史却告诉我们，人类的进步，正是源自这些国家和民间层面的文化交流，得益于彼此之间的相互借鉴和相互融合。八面来风的结果，最终使各民族的优秀文化在西班牙的大地上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就像林达在《西班牙旅行笔记》一书中所作的诗意概括：“有来自罗马的人，在西班牙建造的神庙里，奏响古乐；有来自莱茵河的哥特人，在西班牙的土地上，纵马驰骋；有来自北非的阿拉伯人，在西班牙的王宫里，让泉水淙淙低吟；有来自法国的建筑师和石匠，在西班牙设计的哥特式教堂里，让圣坛下传出轻轻的祈祷声；有全世界的人，如我们一样，背着行囊，在西班牙的大街小巷、山川河流上留下足迹。”

色彩斑斓的西班牙大地，就像一杯鸡尾酒。最高超的调酒师就是历史这位巨人本身，只有历史的妙手，才可能酿造出西班牙这杯举世无双的鸡尾酒。鸡尾酒里一层层的斑斓色团，就像西班牙丰富多样的历史断层，带有各自的深刻的历史和人文印记。那些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摩尔人、阿拉伯人，当然还有西班牙本身的原住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兰心蕙手，在西班牙大地上共同酿造的这杯鸡尾酒，浓郁俨醇，留芳百世。

寂寞蔡琴

台湾天才导演杨德昌仙逝，让一个女人的情感赤裸地摊在了镜头下。

十年，一段情，一个寂寞如许的女人。

蔡琴。

“我有一段情，唱给那春风听，春风带走我的心。。。。。。”歌里的“春风”暗指谁？只有歌者心里清楚。歌为心声，从来觉得，流行歌曲里所流露的情感，都是作者或歌者最真实的表达，作为听众的你我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与自己对应的影子，这正是流行音乐能打动人心的最本质的东西。

蔡琴的歌声是感性的。她在歌坛上得万千宠爱，有如黑色天鹅绒一般雍容华贵的声音，足以让人过耳不忘。

蔡琴的文字是感性的，她曾写下许许多多如行歌般的美文。

蔡琴的感情世界更是感性而温润的，一如冰雪掩盖下的温泉。这份十年情感，不着丝毫的尘世俗气，爱得轰轰烈烈。只是，十年柏拉图式的婚姻，十年的痴心付出，换来的却是前夫杨德昌“十年感情，一片空白”的一声叹息。更残酷的，一转身，前夫竟又有了新欢。

对一个女人，这种打击不啻是毁灭性的。

她独自饮泣过吗？暗自悲伤过吗？在一个人的时候。

想来，蔡琴无非也是一名弱女子而已。

长歌当哭吧。蔡琴最擅长用她那优美、醇厚、沉静的歌声，抚平自己和听众的感情创痛，安慰现代人困顿焦渴的心灵。自己是尘埃里开出的一朵寂寞的花，却要让人因它而欢愉。在众人面前，她从未忘记自己是一名艺人，歌者。

“银色月光下蔡琴广州演唱会”，蔡琴一路踏歌而来。那天籁之声，我从中聆听到的却有几许的忧伤，几许的惆怅。

《在那遥远的地方》蔡琴出现了，随后是《你的眼神》飘然而至，顿然让我心绪难平。认识蔡琴，是从这首歌开始的，喜欢上蔡琴，也是因了这首歌，它伴随我走过青涩而忧郁的少年时光，承载了朦胧而多情的心底隐秘。那时我正为了升大在补习，每每走到学校附近，马路边的人家里就会传出这首歌的动人旋律。记得它不是蔡琴的原唱，只是一首经改编的粤语歌，许久以后才知道原唱者是蔡琴。“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而你并不露痕迹。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这晚，我也是这样抬起头看蔡琴，虽然自己早已过了幻想的年纪，但她给我的感觉，依然如此神秘。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昇出我心坎。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慢慢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不停的打在我窗，只有那沉默不语的我，不时的回想过去……”这首《被遗忘的时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忧伤，蔡琴来了一段绕樑清唱之后，才随升降台缓缓升起，像一只美丽而高贵的孔雀。《被遗忘的时光》和《不了情》，一直被外界揣测为蔡琴对杨德昌的情意结，据说蔡琴在多个场合唱到这两首歌时泪湿衣襟。

这晚,台上的蔡琴，似乎很享受歌迷的宠爱，这却反衬出她生活中的寂寞。是寂寞，才让她如此美丽。人到中年了，颦笑自如，气定神闲，韵味十足，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华贵。在和看台上的观众问好时，她开玩笑说：“好多人带了望远镜啊，不过不要看我，把我记在心里就行了，看我多漂亮，电视机总是把我照得又老又丑。”爱情失意的她竟在台上调侃起自己：“谁说我感情不顺利，你们看，我的台上有八个男人(乐队成员和工作人员)。”在蔡琴演唱《茉莉花》时，有位激动的男歌迷冲到台上跟蔡琴握手，蔡琴情深款款地对着他演唱，还以惋惜的口吻说：“唉，为了爱我，他被六个男人(保安)拉下。”三年前的蔡琴广州演唱会也曾引起轰动，有观众甚至拉起“爸爸也很爱你”横幅，让蔡琴异常感动，铭记于心。在这次演唱会上，蔡琴说她希望上次演唱会打出横幅的大家庭能再来捧场。虽然这次没能如愿，但在台下有不少歌迷大呼“我的妈妈很爱你。”这让蔡琴顿然释怀。一个给人心底带来感动的歌者，又是一个情感受到重创的女人，怎能不教人怜爱呢？

蔡琴的经典歌曲，如果用来诵读，便是一首首美妙的爱情诗篇。《出塞曲》、《读你》、《弯弯的月亮》、《我无语》……或低吟浅唱，或高亢婉转，如泣如诉，细道衷肠，是蔡琴，在敲打观众的心窗，在撩动听众的琴弦。据说在之前的北京演唱会上，蔡琴连续演唱了5遍《恰似你的温柔》，几度在台上泣不成声，哭着结束整场演唱会，那感人一幕，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广州演唱会蔡琴也连唱了五遍《恰似你的温柔》。“某年某岁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说再见，就让一切走远。。。。。。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人是最容易怀旧的，歌者一旦吟唱至情深处，感动便如潮水排挞而来。

演唱会过后的蔡琴，寂寞也会有如潮水排挞而来吗？邓丽君曾经说过，她最怕喧嚣后的落寞，这是她后来很少开个唱的原因。蔡琴呢？也是高处不胜寒吗？

“我的歌声就是那片缓缓的幕。至于空间，我就站在日夜交接的地方。至于时间，我就在你与自己独处的时候。我的歌声生来就是要唱给你听的。忘掉一切，就把这奇幻的时刻交给我吧！而你，只须做一个幸福的你就好了。在白天还未来临，黑夜尚未入梦之前，有你，有我，有故事。当人黎明醒来，幕早已悄悄升起；我们彼此都不会遗忘。我还会缓缓到来，因为，我们的故事才刚开始。”蔡琴这段美丽的文字，是对爱她的歌迷的交待，也是她对自己人生角色的深刻理解和注脚。昏暗灯光，一杯清茶，聆听蔡琴，让歌迷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

蔡琴是通达大度的，一如她那些荡气回肠的歌。这种大度，让多少大丈夫也为之汗颜。在前夫杨德昌仙逝后，她发表了《让他活在我的歌里吧！》的公开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前夫的缅怀和体谅之情，她有着悲天悯人的宗教情怀。

“跪在圣经前，我为他的灵魂急求，求主以神自己的名领导他走义路，让他行过死神的幽谷也不怕遭害。。。。。。我感谢主在他生命结束前，是与他的最爱在一起。。。。。。我深深的感谢上帝，让我与他轰轰烈烈地爱过。”

蔡琴，这个把生命镌刻在歌声中的女子，对斯人己逝，对那个曾经给了她寂寞多于甜蜜的男人，是宽容多于责备，体谅多于埋怨，痛惜多于憎恨，她用自己如歌的文字，给人类的灵魂以祈祷，以拯救。想起蔡琴，“常常，我会想起那条河。”“那是一条叫做‘时间’的河。”“一路蜿蜒而来，那么曲折而委婉。”

弗拉明科

一间昏暗的酒吧，一班歌者和舞者，一台弗拉明科舞表演，让我们在西班牙的最后一夜，窥见了西班牙人的真实灵魂。

弗拉明科舞，是一种扎根于西班牙南方民间，综合了歌唱、音乐和舞蹈的复杂交错的艺术形式。据说，其复杂性和所表达的感情的深度，是许多艺术形式难以望其项背的，也是极少有人能体味得到的。之所以如此，既与弗拉明科所产生的历史源远流长有关，也与其融会了东西方艺术形式以及宗教文化交融有关。追根溯源，非洲享乐主义的塔提麦斯音乐与原始舞蹈、罗马时期加的斯的跳舞女郎、希腊人的拜占庭式的宗教礼仪和圣歌、穆斯林文化、犹太宗教歌曲、西班牙安达卢亚的本土音乐，乃至阿拉伯文化、吉普赛歌曲，都对弗拉明科的形成产生了影响，并构成弗拉明科的艺术元素。更有意思的是，弗拉明科的产生，竟与斗牛和偷盗行为有关，弗拉明科这个西班牙文字，源于阿拉伯的费拉格。曼古，意即“流浪的农夫。”

弗拉明科如此丰富多样的混合文化，注定它天生就善于表达人类最深层、最痛苦的情感经历。天才麦尔斯。戴维斯曾经有此名言：“有时候，我一听见弗拉明科舞曲，就不由自主跪在地上。”

那晚，当我们走进马德里一间当地的酒吧，带着猎奇的眼光去欣赏弗拉明科时，却发现了文化上的隔阂。听不懂的歌曲语言、单调的旋律动作，让我们当中一部分人不是葡伏地上，而是早就心不在焉了。在表演的上半场结束，大部分人马立马打道回府。

我与几个北京来的同行留了下来，也幸亏留了下来，才在细细品味中真正领会了弗拉明科的神髓和魅力。弗拉明科的表演是循序进行的，上半场只不过是弗拉明科整场演出的前奏，高潮还在后头。

酒吧内里小小的舞台上，灯光昏暗。一位黑胖歌者，和着节拍，以沙哑悲怆的声线继续演绎着经典歌曲，忽儿低吟细语，忽儿高亢嘶叫，转瞬之间可以跨越高低几个音域，像坐着音乐过山车，寻找着歌手曼努埃尔曾经说过的“黑音调。”唱到动情处，闻者为之动容。而一旁的几位伴奏者弹拨的吉它越发激越，急促，有时伴奏者还会来上一段炫技表演，技巧高超，精彩绝伦，令人叫绝。

身穿西班牙民族服装的三位舞者，二女一男，用闪电般快速舞动的脚跺、腰肢、手势释放着如火般燃烧的激情。大多数时候是独舞，每人轮番出场，偶尔会是男女或女女二人组合。弗拉明科，颇有几分阿根廷探戈舞的影子，又有西班牙斗牛舞的神韵，更有英格兰踢踏舞的气势。舞至高潮处，台下“欧累”声（西班牙人的喝彩声）四起。二女中，一位年届中年，一位正值妙龄。妙龄者面容姣好，手脚修长，跳起来舒展美妙；再看中年者，身裁圆润结实，手臂粗壮有力，如果仅从身段而言，显然远逊于前者。但一曲曲跳下来，我们才发现自己的审美判断错了，而且是大大的错了。中年者在音乐和歌曲声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力度和张力，表演细腻，韵味无穷；反观妙龄者，虽然舞姿曼妙，但表现力和感染力就逊色了许多。由于弗拉明科舞没有预设的故事情节编排，基本上是由舞者即兴表演，所以更能体现出舞者的综合素质。以致有识者有此一说：对于弗拉明科舞者，面容身裁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技巧也不是最重要的，对生活的感受和表达力才是首要的。越是对生活体察越深，越能捕捉到弗拉明科舞的灵魂。正所谓越老越辣。而这正体现了弗拉明科的本质---人类最深层次的艺术载体。

几位美丽的西班牙女郎是这晚酒吧里最热情的捧场客。估计她们是这里的常客，也是弗拉明科的发烧友，歌者、奏者和舞者每有出彩处，总报之热烈的“欧累”声。后来，她们中间的一位更被邀出场，大方地即兴串演了一段，虽然看起来肢体略显生硬，但对于业余者而言，已属难得了。于此足见弗拉明科在西班牙人中深入人心。

这晚的弗拉明科，像一只舞动的精灵，直抵我内心最柔软的一角。

回国后，得知西班牙有一舞蹈团刚在广州中山纪念堂献演了一场弗拉明科舞。但一位同行看完后对它的评价似乎并不怎么高。这让我又一次想起了文化心理场的命题。弗拉明科，也许命定只属于街头和酒吧文化，一旦上了大雅之堂，它所谓的瞬间创作的特质、与观者互动的快意以及吉普赛人般的流浪意境，可能就荡然无存了。

        马德里不眠夜

        马德里人有一句谚语：“从马德里到天堂，在天空中开有一个洞，以便回顾她的滚滚红尘。”

       马德里的滚滚红尘从白天一直延续到夜晚。

      马德里在本世纪初曾被人冠以“放牛城”的绰号，巴斯克的小说家皮欧.巴罗哈曾将马德里称作是“一个成长过度的拉曼查村。”再往前推，菲力二世在1561年，决定将其朝廷由叱咤一时的大都会托莱多迁都于马德里，但直到许久，此地仍是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镇。

      正是这种历史渊源，使马德里这个拥有逾400万市民的所谓国际化大都市，依然保存着其哈布斯堡的称谓“村落与朝廷”。言下之意，尽管马德里拥有前卫先锋的艺术，多姿多彩的夜生活，尽管她在1992年雀屏中选，荣膺“欧洲文化之都”的美誉，并有“文化在时髦”的流行语，但在世人眼里她却仍旧只是一座大村落，聚居在这里的人们只是贴上了时尚标签的村民而已。

       这正是马德里的可爱之处。马德里不像有些西欧城市比如巴黎那样的精致光鲜，但她同样拥有华丽丰富的建筑和博物馆，欧式楼宇与阿拉伯式的红墙白瓦相映；她不像有的城市除了石屎森林别无所有，马德里的绿化在欧洲城市几乎无以比肩，宽阔的林荫道与开满了天竺葵的老街相接；马德里的市民不像某些国际大都市里的居民傲气十足，排挤异己，他们热情好客、奔放豪爽、无拘无束。无论是城市或市民，都呈现出同样的特质：粗中有细，质朴自然，耐人寻味，令人想多加亲近。时光老人似乎对马德里人特别厚爱，特别慷慨。别人一天仅有24小时，大部分都用于工作与睡眠，但马德里人的24小时中，在食肆、咖啡馆、酒吧或大街上摆龙门阵、晒日光浴、消磨时光的似乎占去了大半。初到西班牙的人往往不明所以：马德里人难道不用工作睡觉的？他们哪来这么多的闲情逸致？

      我们从古城阿维拉驱车回到马德里时，已是周末的中午时分。大街上许多商店尚未开门迎客，一直到下午五点半左右，街道才突然活跃起来，愉悦而冗长的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九时或十时。此时正是以步当车、安坐下来叹咖啡、偷看别人或被人观看的良机。像一个人刚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还在睡眼惺忪地回味着美妙的梦境。   

      华灯绽放，马德里这才像从梦中完全醒转过来，真正开始了她忙碌的时分。我们下榻的宾馆，刚好有两对新人在此举行婚宴，一时冠盖云集，衣香鬓影，羡煞旁人；移歩去当地一家著名的餐馆用餐，大街上已是灯红酒绿，熙熙攘攘，沿途还见到许多身穿正装的西班牙人聚集一处，心中不禁好奇：这晚是何节日，有何盛大演出呢？没人说得清楚，只听说西班牙人都喜欢凑热闹，有事没事的爱往人堆里钻。餐馆里也是红烛照人，弦乐喧天，好不喜庆，但来不及细品美味的食物和美妙的歌声，我们又得急急赶去一家酒吧，欣赏蜚声世界的弗拉门戈舞蹈。

      从酒吧出来，已是次日的凌晨，让人备感惊讶的是，大街上依然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听曾在马德里留学的领队朱芳芳小姐描述，马德里是夜夜笙歌，越夜越美丽！我们一位同行说要赶拍这些美丽的夜景，便在这里与我们散失了。徒步穿越建于20世纪的格兰维亚大道，这条经过马德里主要休闲中心之一的大道上，分布着电影院、歌剧院、咖啡厅、饭店和大型购物中心，偶尔也见有色情场所闪烁其间。林立的高楼中，有一栋造型古典别致的建筑，在射灯映照下呈现光彩夺目的景象，其顶部的圆塔墨绿泛金，立于其上的飞鹰雕塑金光灿灿，建筑底座的圆柱、拱门和花辬状的饰物白中透青，真可谓美伦美奐，艳压群侪。格兰维亚大道尽头通向西班牙广场，广场上竖立着塞万提斯、唐吉诃德和桑乔的纪念像。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但这丝毫没有冲减行人的兴致，广场上依然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塞万提斯以及他笔下的人物，正以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情注视着广场上快乐的人们。

      在转乘地铁的时候，但见一拨拨的年轻人不断涌入地铁站，欢声笑语，毫无倦色，情形如同白昼,我看了一下手表，已是凌晨二时多。在我的概念中，“不夜城”是特指纽约、东京、香港这些所谓的东西方国际化大都市，想不到在古老的“乡村中的都市”的马德里，竟然大有过之，这情景教我目瞪口呆。想到在佛朗哥执政时期，马德里一到入夜就街道萧条，行人寥落的岁月，更令人不胜唏噓。

    搭乘飞机回国时，看西班牙中文报纸《欧华报》，这才得知，我们这趟赶上了马德里的“不眠夜”盛事。继拉脱维亚共和国首都里加和意大利首都罗马之后，马德里成为2006年“欧洲不眠夜”的第三个举办城市。由马德里市政府艺术部门发起组织，联合市内上百家的艺术画廊、博物馆、书店、剧院、露天音乐场所参与，向市民免费开放，提供免费的文化大餐。其中的酒吧、小吃店、餐馆也是通宵营业，难怪那晚马德里是如此的歌舞升平了。

   全世界所有的美丽和激情似乎都汇聚于此，马德里之夜果然流金溢彩，香艳无比。

  

            双头鸟(红)之四 

             6

     过了不到一個月，我突然接到姐姐的電話，說媽咪患了重病，要我立即趕回香港。在电话里，姐姐对媽咪的病況含糊其词,但若然情况不是很嚴重,以姐姐大大咧咧的个性，她絕不會如此緊張的。我听说後有如五雷轰顶，手足无措地跑去告诉了爹吔。他也是忧心忡忡,与我商量后，当即替我訂了第二天下午飞返香港的機票,由于現時刚好处于旅业旺季，他无法和我一起动身。嘉芙蓮也很担心，在這方面她是十足的歐洲人脾性,从不在意爹吔对媽咪仍然這樣關心,反而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爹吔駕車送我去機場,一路上不苟言笑。自從得知媽咪的坏消息後，再沒有見他笑過,與他平日笑口常开的樣子判若两人，他的心情比我還要沉重。此刻，我心底里又隐隐有点羡慕媽咪，她真有魅力，以至像爹吔这样的铁血男儿也要为她柔肠寸断，若然换上是我，就是死上一百遍也心甘情愿。

我其實是很怕坐長途客機的,現時我惦挂着媽咪的病情，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機上这十几个钟头对我来说不啻是困守牢笼。坐在我身傍的是個喋喋不休的胖女人,出于礼貌，我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应酬她，心里真有点烦！

这胖女人眼睛小小的，开口一笑时，眼睛更眯成了一道缝，胖乎乎的脸显得比例严重失调，看起来有点滑稽。有人說做運動可以減肥,但我不明白這個胖女人整天都叽里呱拉的合不拢嘴,為何仍有雙下巴的。看著她我立時想起爹吔說的笑話：「我需要買一部有千份之一秒快門設備的相機,才可以把妳們外婆合上嘴巴的樣子给拍下來。」我心里暗自偷笑：要拍下身边這位胖女人合上嘴巴的相片，可能需要动用一部有萬份之一秒快門的才行。

「玛吉（我的法国名字），你平常喜不喜欢看电影？喜欢看哪一类的电影？言情片？武打片？还是卡通片？我最喜欢看电影了。说了你也可能不信，我以前也是演戏出身的哩。」飞機上正在播放一部港产言情片「玉面女郎」，胖女人看得津津有味。

「真的吗？你演过什么戏呀？」我略有倦意，正闭目养神，听她这么一说，微微吃惊，半睁了眼睛，侧过头来，问她道。

 只见胖女人连连摆手，又故作轻描淡写说道：「唉，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不值一提了，况且那些戏你在法国根本没机会看得到的，说了你也不会清楚。」

 哼，照她这副模样，这等悟性，顶多也就演个三姑六婆跑跑龙套，成不了甚么大气候。为免对方尴尬，便不再追问下去。

「这部片子谁演的呀？」

「绛雪。」顿了顿，胖女人又补充一句：「就是那个「绯闻皇后」绛雪呀」。

「不是我吹，如果换了我在年轻时能接这部戏，绝对要比她现在演得好。」胖女人一副不屑的神情。

     胖女人向我凑过脸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忽然叫将起来：「哎哟，你可别说，认真看起来，你与那个绛雪还真有几分相像哩。」她又摇摇头，自顾自说道：「不过，细看也不太像，你可比她标致清纯多了，那个绛雪呀，如果不化妆，我敢担保她连街也不敢上呢。也真不明白那些男人，当她如珠似宝的，拼了老命去追她，前阵子她与某公子的三角恋情竟闹得满城风雨，啧啧，这个「绯闻皇后」，真是风流情种！」

     姐姐的罗曼史虽偶有所闻，但大多不知其详。听胖女人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担心她现时的处境。

    「玛吉，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胖女人见我一副漠然的样子，表情关切地问道。

要是能闭上你那张臭嘴就会舒服多了，我兀自在心里暗骂道，却摇头应道：「没甚么，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现在有点困了，想休息一会儿。」

这胖女人真不识趣。她不明白,一個懂得适时开口、适时闭口的女人,才是最有智慧的女人。还好，用過餐後，胖女人也漸漸入睡了,竟然还微微打起鼻鼾来，这总比她啰哩啰嗦的要让人好受些，要不然我可能會忍不住动手把她勒毙,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有何更好的辦法可以叫她收聲。

我拧开座位前的一盏阅读灯，想看点书分散注意力，却心烦意乱的怎么也读不进去。放下书，凑近機窗口望出去，外面又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機舱内那束灯光透过機窗玻璃的反射，仿佛是一艘悬在半空静止不动的UFO。

我突然想起了巴黎聖母院的灯光。

昨天一大早，我和爹吔趕去巴黎聖母院為媽咪祈禱。嘉芙蓮是天主教徒,爹吔自從和她結婚後亦入了天主教,不過印象中他從未主動上过教堂。我小时候念书上历史课时，曾到巴黎聖母院参观过几次，之后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大清早的巴黎，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中，街头上静悄悄的没有几个行人。由我們家裡步行到巴黎聖母院大约只需一刻鐘，沿着塞纳河堤道一直走，跨过那座最古老却被命名为「新桥」的石拱桥，来到西堤岛，那座被譽為世界上最美麗的歌德式教堂的巴黎聖母院就坐落在西堤岛上,此时它正被一层薄雾轻裹着，远远望去，高高的石头塔尖若隐若现，透出一股神秘莫测的意味。

当我们脚步匆匆穿越聖母院旁边的花园时，心事重重的爹吔在回廊转角处差点与一位神父撞了个满怀，爹吔略带歉意地向对方笑笑，就领着我急急走入聖母院那厚重的尖拱门。眼前灰灰暗暗的，过了好一阵眼睛才适应过来。太阳还没升起，聖母院主殿那几扇彩绘玫瑰窗光线不多。还没到举行弥撒的时间，主殿讲坛上空无一人，坐席上也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祈禱者。教堂右手边，神职人员正在那一排排烛台上点燃着白蜡烛，一支燃尽了，另一支即在旁边亮起来，忽闪忽闪的蜡烛将教堂映衬得更加幽深高远。我跪在大殿中央的「圣母哀子像」前，许下了祝愿媽咪康复的心愿。

  巴黎聖母院的钟声悠然敲响，我悄悄回望了一下爹吔，烛光将他的神色映照得更加凝重，自进入大殿后，他就一直跪在坐席前，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嘴里念念有词默默祈祷着。我不禁有些好奇：爹吔此时除了为媽咪的病情祈祷外，是否也在缅怀逝去的岁月呢？爹吔在惊悉媽咪身染重疾的消息后，想到来巴黎聖母院祷告，无疑是寻求精神的慰藉。人在遭遇困境或厄运，特别是在自己感到无能为力之际，唯一可以依附的也许就是这种超自然的精神力量。

         双头鸟(红)之三 

         二  

姐姐像到这里越冬的候鸟，几天后又飞回了英国继续拍片。贵族般的生活仿如一梦，随姐姐一走就烟消云散了。我不得不重回原来的生活轨道―――在小旅店里迎来送往、铺床叠被。

姐姐来之前，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还能忍受，她一離去，日子竟会变得如此的庸俗无聊。有如空谷回音，一旦闲下来，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似的，回放着这几天吃喝玩乐的种种细节，整日丢了魂似的神思恍惚。爹吔见我这副样子，起初还以为我生病了。

原来，是自己的心始终不安份。

「甚么，你又想回香港去？！」正埋首修理读报夹的爹吔抬起头来，用探询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劝我道：「喜意，你不要听你姐姐的鼓动，连她都觉得香港娱乐圈太过辛苦，想到巴黎来生活，你难道还要歩她的后尘吗？」

「说说不成吗？」我赌气地别过头去，不再理睬爹吔，继续想自己的心事。跟爹吔说要回香港，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吗？连自己都不敢确定。在巴黎生活，有如困守在透明玻璃屋中，屋外纵然繁华尽现，却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虚无。内心最不安的，是至今怀才不遇，空有一腔艺术抱负却无从施展。况且，年岁不饶人，心里头不急才怪。再看姐姐，叱咤香港艺坛，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自己与她一比，真有云泥之别。

    知女莫若父，爹吔当然明了我的心思，但他却是爱莫能助。「喜意，可惜爹吔在这里的娱乐圈没甚么人面，帮不了你的忙。」畢業後，我在外闯荡了一年，「铩羽而归」，爹吔便曾好言安慰我说，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若然暂时找不到称心的工作，就在旅店里帮帮他的手，骑牛找马吧。谁知一干就差不多一个年头。

爹吔和嘉芙蓮极力怂恿我去结交男朋友，他们俩人的思想都相当開通。但细细思量，他们无非也是想让我将心安顿下来。

     在大学时，我拍过两三次拖，但那时大家都是闹着玩的多，往往无疾而终。亨利是我最难忘的男朋友，拍拖时间最长亦最为投入，我们是在郊游时认识的。亨利是英國人，在巴黎工作,比我年长五岁。他身上找不到传统英国绅士那种刻板拘谨的味道，思想品味相当法國化。前两年公司派他到這裡工作，他发觉巴黎闲适的生活很合胃口，便打算长住下來不回去了。亨利一笑两个深酒窝，样子迷人。他精力旺盛，酷爱運動，夏天去戛纳冲浪，冬季去北部滑雪。本來我的英語不是很靈光,自認識了他後，多了機會說的缘故，漸漸有了進步。好笑的是，有一次享利竟然问我懂不懂说拉丁语。起初我一头雾水，听了他的解释后才恍然大悟。我家住巴黎第五區，在十二世紀初期，知識分子和神學家大多聚居於第五區,當時的知識分子都是以拉丁語作為日常用語的,所以此區的別名又叫拉丁區(Quartier Latin)。但我在這裡住了这麼久，好像还从沒聽過有人說拉丁語的,可能是因為太難學了, 拉丁語像印度的梵文一樣快要湮没了。

和亨利在一起時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情到浓时，我會到他在巴黎的寓所過夜。几個月前我无意中發現他們的关系早在年前就已開始了竟是一个「花心大箩卜」：他偷偷背着我和一位來自美國的女同事拍拖,他們的关系早在年前就已開始了的，亨利竟然在享齐人之福！这让初涉情关的我伤透了心，思前想後我毅然決定斩断情丝！倒不是覺得自己吃了虧，我想只要是建基於雙方自願之原则下進行的,而雙方都能從中得到樂趣和滿足,又做足了预防措施，哪有吃虧不吃虧的？只是覺得长痛不如短痛，總好過继续糾纏下去,要和第三者來爭奪他,女孩子要是那樣子就太沒自尊了,世界上還有三十多億男人,為何要和別人去爭？何况他也不配！當然我知道很多人在熱戀時都會把自尊暂时搁置一旁,委曲求全，但如果心结没有解开，终究有一日会将婚姻勒毙的。我明白自愛之道，一個不懂得自愛的人不會懂得愛別人。

     回想起來，失恋那感覺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樣,令人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當時的阵势可真把爹吔给嚇壞了，他没日没夜守护在我身旁，寸步不离，教我内心既悲悯又感动。血浓于水，只有亲人才会在任何情况下对自己不离不弃。

     愛情真能天長地久吗？我懷疑两个人之所以终身厮守，可能只是雙方別無選擇罢了。对我們這一代人来说，传统的爱情观已遭颠覆。

     爹吔和媽咪相爱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照样劳燕纷飞？！姐姐第一次來巴黎時，逮到一个私下的机会問过爹吔：既然這樣愛媽咪，為何要和她離婚？这不是矛盾至极吗？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们俩姐妹许多年。當其時爹吔沉吟了半晌，才揭开了谜底：「妳們的媽咪是個「天生愛情狂』,每天要人至少說上三遍「我愛你」。雖然她知道我一直都很愛她,不過卻不能忍受我對她的熱情稍有消减。她要求和她一起的男人永遠對她拥有激情,要發狂似地热恋著她,我可沒法子做得到。其實她自己亦清楚世上根本沒有男人能做到,但無奈她始终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一旦感受不到炽烈的爱，她便覺得失去了自我，難受至极,继而情绪失控，歇斯底里，久而久之给双方都带来很大压力，甚至是伤害，尽管我们都曾经尽过最大的努力，努力调整自己去适应对方，只可惜你们媽咪这一心结仍旧难解，最后大家也就只好平和分手。」

我们俩姐妹都相信爹吔说的应是实情，也能接受这种情爱悖论。姐姐在聽了爹吔的一番表白後，更大惊小怪地嚷将起来：「慘了慘了,我覺得自己可能和媽咪一樣是個『天生愛情狂』,媽咪还算够幸运的，起码遇上了爹吔，可以忍受她这么多年，現在世上哪裡去找一個像爹吔這樣的人,可以愛一个人超過十年的！」姐姐有次在失戀后也曾在電話中對我抱怨說：「我越来越怀疑，自己所追求的男人,在这世上可能根本不存在。」

     爹吔當時只是苦笑了一声。我們都明白這根本是天性,後天沒法子可以改變的。虽然演藝界比起其他的工作界別，激情更容易找到宣泄口,但激情往往像肥皂泡泡般的转瞬即灭，絕难持久，所以，姐姐换男朋友就好像衣服換季一樣的频繁，难怪成了香港演藝界有名的「绯闻皇后」。待姐姐离去后，爹吔私下里曾對我这样說过：「感情只要是你情我願的,當中沒有欺騙成份便行。重要的是一个人要明白自己在做甚麼，并有为自己所做的事承擔責任和後果的勇气和能力。」爹吔对感情事如此开通，令我对他刮目相看。

                                     (待续)

                     足球与性

据弗洛伊德老先生称，人的一切意识与行为，大抵都与性有关。

以此观照足球，会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

足球是否起源于男性取悦异性的动机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足球可以充分展示男性的雄健阳刚之美，而最懂得欣赏的则非异性莫属。男性看球看的是门道，女性则更偏重观赏形体之美。踢球的投桃报李，为异性足之蹈之乐此不疲，这种举动正合符弗洛伊德老先生的逻辑。

在场上的球员潜意识里有否把脚下的足球当作异性来拼抢不得而知，但知道瑞典队的队员声称赛前看“成人片”能勃发激情，还知道一则将足球与性挂上钩的小笑话，说的是18岁的女人像足球，理由就是几十号男人会为此拼死拼活去争抢。

从异性追捧足球也可反证此点。那些异性铁杆球迷到球场去真正欣赏足球的技战术风格的不会太多，她们所倾心的也许恰恰是男性球迷们的盲点，那就是跃动在绿茵场上球员的形象和风采，一个个矫健身姿让她们目眩神迷，如痴如醉。她们认定这才是足球的魅力。

这样说并无贬损女同胞的用意，恐怕事实大抵不外如是。有例为证。国内一家足球权威报纸曾有一年评选欧洲杯的帅哥最佳阵容，男编辑们只得心悦诚服地将发言权拱手相让给女同胞们。若不服还可作个小测试，女球迷未必能说得出比赛的道道，但对各队的酷哥却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时下不是掀起了一股足坛追星风吗？最受宠的，当是那些球技形象都帅的球星。

艺术家们敏锐地捕捉到足球与性之间这种天然的关系，将之以艺术的形式巧妙地凸现出来，并发挥至极致。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和1998年法国世界杯的开幕式上，款款而行、摇曳生姿的一众美女如一注注清泓流泻，滋润着硝烟味已浓的绿茵场，这幅景象今人怦然心动：一柔一刚，抛柔引刚，何等的浑然天成，何等的完美和谐。足球与性结合至此，绝了。

        孩子，我要告诉你名字的来历

逸夫，我的儿子。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其实是你的亲叔叔亲自帮你取的。取名字在一个将要成为父亲的人看来是天大的事情，也是令人极为头痛的事情。你现在还小，等你将来也为人之父时，就会理解了。

记得当时我怕取得不好，于是拜托你的叔叔。你叔叔是我们家中唯一的大学生，像取名字这样的事关终身的大事，自然要你叔叔这样的“文化人”代劳了。听你叔叔说，他原来曾打算将这个心仪已久的名字留给自己未来的儿子用的，但由于你是冯家的长孙，他最后只好忍痛割爱，将这个名字“转让”予你了。由此，足见你的亲叔叔对你的厚爱。

我曾问过你叔叔，何以取这样的名字，有何含义？他回答说，取“逸”字，有几层含义：一是“逸”字有“超越一般 ”的意思，尤其是指在品质、行为或学识方面胜过别人，值得称赞。比如说“逸群”；二是指疾速地奔跑。比如说《国语》里提到的“马逸不能止（意思是骏马狂奔不息。）”以及《舞赋》里谈及的“良骏逸足，跄捍凌越（大意是骏马疾奔，腾挪飞越。）”；三是指闲适的，安乐的。古籍《书。无逸》里有一个句子“生则逸，不知稼穑之难（大意是生来安乐，不知生活艰难。”），唐朝诗人元稹也有一首诗，其中一句是“遂我一身逸，不如万物安”（大意是：赐予我一身轻闲，还不如让世界万物平安。）还有一层意思，是你叔叔最欣赏的，就是它指称古代的隐士。说来说去，你叔叔帮你取这样的名字，就是希望你将来有出息，而且要生活得像古代的隐士般潇洒。由此足见你亲叔叔的良苦用心。

后来，我偷偷查阅了字典，发觉你叔叔并没有将“逸”字的全部意思给我说清楚，其实“逸”字还含有“逃跑，逃窜”的意思，还有“过失”的含义，等等。你叔叔不说，可能有他的考虑，怕我们有所忌讳。我这个做父亲的，文化水平比不上你的叔叔，所以对你叔叔自然是“言听计从”。我也明白一个道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同样，字也无“完”字的，只要取其好意头，就够了。而且，我认为，名字除了是一个符号外，也在起着鞭策、警醒的作用，拥有者既要从正面的角度去领悟它的涵义，也要从反面时刻提点自己。比如，我不希望你将来在困难面前退缩不前，不希望你犯下任何过失，有了这个名字，无疑等于有了一个警钟。于是，我欣然点头同意给你取上这个名字。

直至去派出所登记户口，上了名字后，我才忽然想起，在香港商界，有一位大名鼎鼎富豪名字也叫逸夫，叔叔给你取这样的名字，是否寓意着你将来也能像那位香港大富豪一般的出人头地，我不得而知。但在我这个做父亲看来，只要你能健康成长，能学有本领，将来能在社会上能自食其力，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之才，就不枉了父母的一番心血。

为了你这个名字，还有一段小插曲。你在乡下的外祖母大字不识，听说给你取了“逸夫”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就觉得不对劲，说是怎么给孩子安个“日苦”的名字呢？多不好的意头。我只好耐心地给她解释一番，当然不可能像你叔叔那样“文皱皱”地给她老人家作解释了，只得同样套用了通俗的说法，告诉她那不念着“日苦”，而应念着“日富”，“日富日富”，不是极好的意头吗？听了这番解释，老人家这才笑逐颜开，点头应允了。

神奇的沅陵

湖南沅陵，有如一块璞玉，养在深闺人未识。

沅陵是去怀化、湘西的必经之路。如果人们知道，“夸父追日”、“学富五车，书通二酉”的成语典故就出自这里；古代大诗人屈原诗篇中的许多素材取于沅水；现代大文豪沈从文曾在这里写就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抗日将领张学良将军当年曾被幽禁在这里的凤凰山；那么，沅陵就绝不会是当代人眼中的蛮荒之地了。它堪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不仅自然风光秀美，人文景观同样博大深厚，不愧是深山中一朵瑰丽的历史文化景观奇葩。

其实，沅陵之神奇、神秘，从其名字中即可见一斑。自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建制沅陵县，二千多年过去，“沅陵”的称谓一直沿用至今。“沅”者，水也；“陵”者，丘也。万山叠耸，千水交合，一个由万水千山组成的县城，自然应称之为“沅陵”。沅陵历来政治和军事地理位置都相当重要。据清辰州府志记载：“。。。。。。夫辰，剧郡也。扼汉 上游，控滇黔之要道。。。。。。”古时人们出行主要靠水路，沅水上接滇黔，下通洞庭。地处交通要津的沅陵，便成了镇守西南边陲的要塞。

沅陵有三个“五绝”景观：其一是“一城压五山”。虎溪山、鹤鸣山、天宁山、飞霞山、梧桐山在县城周围虎踞龙盘，由于五强溪水利电力枢纽工程建设，旧沅陵县城搬迁到山上，新县城正好座落在五座山峰之巅；其二是“一江控五水”，一江即沅水，五水即五溪：雄溪、 溪、辰溪、酉溪、武溪；其三是“一县容五湖”。五溪湖、明月湖、明溪湖、猛洞湖、蒙湖，这些湖泊都是由于兴建水利电站而后天形成的壮丽景观，真正的“高峡出平湖”。

“上下两百里，古今两千年”，这是今人对沅陵文化的高度概括。从沅陵西头的凤滩到东头的五强溪，走水路恰在两百来里之间，一路行来，可谓满目珠玉，美不胜收。其山，重峦叠翠，不失雄奇；其水，恣意狂放，不失柔美；而其中的名胜，更犹如一串串撒落在这块古老土地上的璎珞，闪耀着几千年的文明之光。这里有以窑头大型楚秦古墓葬群为标志的古黔中郡遗址；有以沅水、酉水以及雪峰、武陵山脉共同架构的生态景观；有23个少数民族传承下来的节庆风俗和宗教庙宇；有为数众多的水电枢纽工程，包括拥有亚洲第一闸的五强溪水电枢纽工程，以具有亚洲第一空腹大坝著称的凤滩水电站等等构成的现代科技含量很高的科技景区。一个小小的县城拥有这么丰富多彩的旅游宝藏，本应是得天独厚，风光无限的。

在这当中，我最感兴趣的，是沅陵的原生态。沅陵的山至今保全完好；沅陵的水似乎还没被现代工业文明所带来的污染所侵蚀，依然在汨汨流淌，清澈一如当年；沅陵民风淳朴，荆楚习俗传承千年。当地苗族人特别崇尚巫术，至今仍鲜活地保存着旧楚巫祭的遗风。因为崇尚巫术，在沅陵苗族人中，巫师是一种备受尊重的职业，不管红白喜事，抑或建房拆屋，都要延请巫师，请为消灾造瑞。对这些苗巫玄象，科学一时难以阐释，外来者见之无不啧啧称奇。比如当年这里就曾盛行过“赶僵尸”的习俗，便令人匪夷所思。我们到的那天傍晚，当地文化局在凤凰山上组织了一队人马为我们表演巫术。一位中年瘦弱的巫师先行了一番祭祀，口中念念有词，便为我们表演起在荆棘丛中打滚的动作，来回几番滚动，竟然毫发无伤，身上只是多了些许划痕；然后又指挥一个毛头小子表演苗族中盛行的“走刀床”：将数十把雪亮的尖刀横架在一条木板上，刃口朝天，组成刀床，经巫师念咒画符，人竟不可思议地在其上赤足而行，如履平地。只是当时有一个小意外，表演前不知谁人将其中一把刀抽去，小伙在行走时失去平衡，差点儿表演失手，幸好是有惊无险。还有下火海，把炭火烧得火红火红的，巫师在其上赤足快步行走。还表演了咬红犁头，也就是用火把犁头烧红了，巫师用口咬住满场飞奔。

沅陵更以文人墨客的诗文传颂千古。公元前281年，楚国诗人遭流放，远逐洞庭云梦泽。据传是苗人后裔的屈原为了寻根，又过洞庭，朔沅水而上，到达沅陵，他在《九章。涉江》中写道：“乘舡船余上玩兮，。。。。。。朝发枉渚兮，夜宿辰阳。”屈原喜爱沅浦山水，沅陵人也对他敬仰非常，自他投江后，沅陵人每年举行龙舟大赛，亦含纪念屈原之意，绵延至今两千多年。

沈从文称沅陵为“第二故乡”。青年时代他在沅陵居住了颇长一段时间，其名作《边城》和《湘行散记》就有沅陵的影子。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沈从文偕夫人孩子返回湘西，居住在此，创作出了散文集《湘西》。

沅陵深厚的文化底蕴还在小酉山的二酉洞表露无遗。小酉山东、西、北面全是岩山，悬崖峭壁，高约百米。二酉洞就位于小酉山的半山腰。所谓二酉，即酉水、酉溪相汇于崖前，谓之“二酉”。小酉山的北岸是大酉山，两山相隔相望，亦为“二酉”。“二酉”之名，由此而生。二酉洞灵气无比，历朝历代，盖庙立祠以祭，汉唐以降，凡来辰州的骚人墨客、军政要员没有不去二酉洞，烧钱化纸，顶礼膜拜的。清代湖南督学张亨嘉题有端楷“古藏书处”四个大字，一字一碑，庄严肃穆。二酉洞内遍布各代名人的石刻诗文。其灵气还福荫着洞前那座人口不足三万的古镇，据说这里在近代孕育出了11个将军，近百名教授，成为远近闻名的“教授村。”

沅陵，一个千百年来曾几度辉煌的地方，却在寂寂落寞中埋没了风华绝代的美丽。

             

                              双头鸟（红）                

一  女儿为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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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由六月開始，巴黎的旅遊區便進入「戰國時代」,到處是人山人海。在這个黃金時段，巴黎各大小旅店的房價大都會比平日猛涨几成,仍然不愁生意，像我們家經營的小旅店預訂入住的人客早已排至十月初。

我家的小旅店位於塞納河(La Seine)左岸第五區一个旺中带静的地段。小旅店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外表平凡，甚至有点古旧，但内里经过精心装修，很新簇，装饰风格是欧陆式的，大堂、过道乃至房间的地板上都铺上了厚地毯，墙上挂着些西洋画，给人很CLOSE（亲切）的感觉。只是在大堂的当眼处悬挂了一幅爹吔早年从香港带来的名家条幅：「宾至如归」，才使人约略猜出店主人家的身份。

小旅店是爸爸用自己的积蓄和我繼母的父親合資買下的,自從九歲那年爹吔和媽咪離婚後便带着我來了法國,一年後爹吔和当年的一位中法混血兒大學同學結了婚。六年前我繼母的父親去世後,由於他膝下只得这一個宝贝女兒,這旅店便顺理成章归入了我們家的财产名下。爹吔和我的繼母胼手胝足，苦心经营，小旅店的生意倒是相当不错，在旅游旺季更是日日爆满，客似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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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旅店大堂供客人小憩的藤沙发上，透过落地大玻璃窗望出去，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美丽的街景：隔街是一个喷泉街心公园，水帘如珠，绿草如茵；马路两旁散落着几个露天咖啡座，五彩太阳伞下，是一张张闲适写意的脸。第五區曾是文人雅士匯聚之地，這裡开有很多著名的咖啡店,連傳聞是世界上第一家咖啡店的La Procope都落脚此地，巴黎人喜欢泡咖啡店是出了名的，一杯咖啡在手，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消磨上大半天，也成为巴黎一景。更远处就是宛如玉带波光鳞鳞的塞纳河了，岸边的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聚拢着一些人，或躺或坐，悠然自得地沐浴着温煦的阳光。                 

别人放暑假都跑到沙灘度假去了,至少也要躺在塞纳河边把皮肤晒黑。然而，我卻要在小旅店里由早做到晚，累得腰酸背疼的。

我叫呂樂意,名字本来是快快樂樂的意思,但我在這裡生活得并不太開心。唉，都怪自己当年没听爸爸的劝告，没有选讀法律、工商管理这些实用课程，一意孤行上了巴黎演藝學院，到头来却苦无用武之地。即便是号称浪漫之都的巴黎也容不下太多的风花雪月，在这里汇聚了世界上最多的美術和演藝方面的人才,也意味着这一行的競爭最为剧烈，也最容易失業。自己天生一副东方人的面孔，发挥才艺的機會微乎其微，畢業後只接過四五份短期的表演工作,其餘時間便得協助爹吔打理小旅店。

说起来，我的孪生姐姐呂喜意要比我快活得多。爹吔媽咪离异后，她跟着媽咪留在了香港，如今已是香港紅得发紫的歌影视三栖明星！在香港「絳雪」(我姐姐的藝名)這兩個字几乎可以说是無人不識。姐姐进入娱乐圈纯粹是无心插柳，高中一毕业就在街头被「星探」发掘而入了行，她没上过甚么正规专业的演艺院校，只在电视台艺员培训班作过短期的培训，然后是演而优则歌，然后就红透整个香江。我至今也搞不太明白姐姐何以能在短短几年间窜紅香港娱乐圈,要说她也算不上貌若天仙，比她漂亮的女孩子在街上真是一抓一大把，而且，在我眼里她是歌不精舞不勁。潜意识里，我有時会不免浮出这样的念头：要是当年我跟了媽咪，当紅的就轮不到姐姐了。

但姐姐窜紅自有她的道理。她确实很幸运。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演戏天份，这不是靠读书就能读出来的；她有着极佳的觀眾緣，「觀眾緣」這三個字有時很捉弄人,美麗之人不一定受追捧,而樣子像鄰家女孩的反倒會大为受落。

我们姐妹俩的感情從小到大都非常要好,分开后大家隔三差五地写信，通电话，或互寄禮物。她成名后，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却丝毫没影响我们姐妹俩间的感情和交往，相反，由于盛名所累，她时常要找我倾诉，舒解内心的巨大压力。平日里，我以姐姐为荣，朋友圈中都知道我在香港有个明星姐姐。咦，好像有好一阵子没接到姐姐的电话了，她最近在忙些甚么呢？

正所谓心有灵犀，这天我闲来无事，趴在旅馆的柜台前胡思乱想，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拿起来一听，呀，竟然是姐姐从巴黎戴高樂機場打來的！原來她去了英國倫敦拍摄電影外景,趁这几天没有她的戏份，忙里偷闲請了四天假期來探爹吔和我, 由倫敦飛巴黎只需一小時。

我高興得大叫了起來：「姐姐，你為何不早些通知我們去接機？」

「現在是旅游旺季，知道你们很忙，所以不想麻煩你們來接機了,我又沒有甚麼行李,我也想給你們一個意外驚喜呀。」姐姐在电话那头嘻嘻说道。

掛線後，我立即兴冲冲跑上二樓找爹吔,他正在客房內修理洗面盆。我蹑手蹑脚地冲着爹吔的背脊猛拍了一下，将他吓了一跳，当他听說姐姐已在前來旅店的途中时,立即眉開眼笑，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说要回家（我們一家住在旅店後的公寓內）去收拾給姐姐住的房間,然后急急下了楼。爹吔常說我們俩姐妹是他的命根子,姐姐的到來對他來說无疑是頭等大事。

爹吔是個樂天派,整天乐呵呵的像个大孩子,他長得高大英俊，听媽咪说，他年轻時备受異性青睐。我的繼母嘉芙蓮(Catherine)便是大學時代爹吔眾多的傾慕者之一,那时的她一直暗恋着爹吔，直到他返回香港与媽咪成亲并诞下我们俩姐妹。當爹吔离婚后移居法國与她重逢時,仍待字闺中的她很快便嫁给了爹吔。雖然現在爹吔已有些发福,但仍然充满魅力,很多女住客都喜歡藉故接近他，找他聊聊天甚么的,而嘉芙蓮對此一点都不介怀，从来不加干涉，想来最关键的是她對爸爸有信心。

嘉芙蓮是中法混血儿，父亲是法國马赛人，母親是廣東人，所以她聽得懂廣東話,但要她說便不行了。她的长相也带有混血儿的特征，虽说不上漂亮，但很端庄大气；特别是她的個性，非常和善開朗,而且甚有教養,和她在一起你會感到如沐春风。这么多年，大家相处和睦，也很随意，平日我按当地习俗直呼其名，她亦欣然笑纳。嘉芙蓮跟大部份巴黎女性一樣不想生孩子,她和爹吔在結婚前早已协议好，但她视我如同已出。有时对着嘉芙蓮，我会这样想：假使媽咪的個性能和她的拌匀，那就最完美不过了。

還不到二十分鐘，門鈴「嘟嘟」響起, 爹吔趕去開了門,姐姐一進门便一把搂著爹吔，狂吻他的面頰,令他樂不可支。

姐姐放开爹吔，走過來亲热地搂抱着我。

「嘉芙蓮呢？」她左顾右盼